鹰愁涧的夜，水雾如纱，裹着砭骨的凉意漫在谷中。涧水奔腾的轰鸣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那是水底巨龙难平的心绪，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白龙敖烈盘踞在破碎大半的洞窟里，龙身蜿蜒如银练，龙目半阖，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未散的混乱。头痛已渐渐褪去，可那种仿佛神魂被生生撕开一层蒙蔽的怪异感，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水中倒影，眉心那点金光明灭不定——时而亮如星子，带着佛门特有的温润；时而暗如残烛，似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每一次明暗交替，都牵扯着元神深处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两把剑在颅内相互绞杀。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脑海中始终回响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念。
一股温和而坚定，裹挟着熟悉的佛韵，如同日夜在他耳边低语的呢喃，反复冲刷着他的心神：“皈依……解脱……赎罪……唯有佛门可渡你出苦海，洗清罪孽重返龙宫……”这是他被贬数年来，早已听惯的“救赎之道”，深入骨髓，几乎成了本能的指引。
而另一股，却冰冷桀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恰似方才那只石猴金睛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字字如铁：“自在……抗争……莫为傀儡……”
这道意念突兀而霸道，却奇异地在他心神中扎了根，与佛韵的指引激烈冲撞，搅得他心烦意乱，几欲发狂。
“吼——！”
敖烈猛地甩动龙尾，巨大的力道将洞窟中仅存的白玉台击得粉碎，碎石飞溅，溅起满洞水花。
他隐约记得那只猴子闯入时的景象：对方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并不算顶尖，可那一瞬间爆发的肉身威压与绝仙剑内敛的杀伐之气，却让他这条真龙都本能地心悸。
更诡异的是，对方打入他心神的那道意念，竟让他血脉深处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仿佛沉睡万古的本能被悄然唤醒。
“不对……哪里不对……”敖烈喃喃低语，龙爪无意识地抠抓着身下的岩石，指尖崩裂的石屑混着水汽飘散。
他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因失手烧毁殿上明珠触犯天条，被贬至此受苦。他该恨，该怨，该迫切地寻求解脱。可那猴子口中的“傀儡”二字，却如同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拼命回想被贬前的细节，记忆却如蒙尘的铜镜，模糊不清。只记得殿上明珠碎裂的刹那，玉帝震怒的面容，以及一道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的金色目光——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与此刻眉心的金光隐隐呼应。
越想，头越痛。眉心金光骤然亮起，试图抚平他的躁动与疑虑。这一次，敖烈却下意识地偏过头，龙躯微微绷紧，竟生出了一丝抗拒！
他猛地昂起龙头，对着洞窟顶部的岩壁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不再是单纯的痛苦与暴戾，更夹杂着一丝初醒的、属于龙族的骄傲与不屈，穿透水波，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水面之上，山坳中。
林风靠坐在老槐树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缕神念始终如丝线般，遥遥感应着涧底的动静。当那声夹杂着挣扎与觉醒的龙吟隐约传来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