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河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在对自己。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供销社前的土路向北洼骑去。路边的玉米秆已经黄了，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远处的麦田一片金，风吹过，麦浪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有人在无声地呼吸。
北洼是红星村最偏的一片地，路窄，坑洼不平。到了李存根家附近，沈河放慢了速度。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沿着麦田的田埂慢慢走。田埂上有新踩过的脚印，深浅不一。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纸，轻轻把一枚脚印拓了下来。纸上很快呈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鞋底的纹路是常见的“人字纹”，但有一处小缺口，像是被钉子扎过。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把纸夹进了本子。
再往里走，靠近一片高大的麦垛，空气里有一丝奇怪的味道，像是纸烧过之后的焦糊味。沈河停住脚步，顺着气味找过去。在麦垛根部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小片黑。他蹲下，拨开表面的土，露出半张被烧过的纸片。
纸片已经被烧得卷曲，边缘发黑。他用镊子小心地把它夹起来，轻轻一抖，灰烬散落在地上。纸上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招工……日结……北洼……”
沈河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奇怪的痕迹——几条平行的压痕，间距均匀，像是被麻绳勒过。
“不是随手扔的。”他低声说，“是被人捆过，带过来，再烧掉。”
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密封好，贴上临时编号。站起身时，他的目光又被不远处的土路吸引过去。土路的表面有两行清晰的自行车轮印，前轮细，后轮粗。奇怪的是，后轮的印子比前轮深很多，而且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后轮印明显向外滑了一下，留下了一条短短的拖痕。
“后轮负重。”沈河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他蹲下，用手指在轮印旁边比划了一下：“重物，而且不轻。”
他沿着轮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轮印在靠近李存根家的巷子口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扫帚扫过的痕迹。扫帚的刷毛在地上留下了细密的条纹，显然是有人刻意清理过。
“欲盖弥彰。”沈河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上门的时候。他把现场的情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烧焦的“招工”纸片、麻绳勒痕、二八自行车的轮印、刻意清理的地面……这些碎片像一颗颗珠子，已经在他的心里串成了一条线。
离开北洼时，太阳已经偏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淡金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沈河骑在自行车上，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秆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他的手伸进挎包，摸到了那只证物袋，硬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指尖。
“小刘。”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像是已经拨通了电话，“去查一下，李存根近半年有没有去过县城。特别是砖窑那一带。还有，去供销社问问，谁见过他最近骑车载过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几天前，他在邻村排查时，一个失踪者的家属也提到过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说那人在村口的小卖部前吆喝“日结工，十块一天”。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的形象和刘桂花描述的李存根，几乎一模一样。
“旧棉袄……日结……砖窑……”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词，像把一块块拼图往一起拼。拼到最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面对的不是一起简单的“失踪”，而是一串被人用同样手法串起来的案子。
夜色渐浓，村口的大喇叭“吱呀”一声响了，开始播送晚间的新闻。沈河骑过公告栏时，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张“寻人启事”还在，纸角被人用透明胶重新贴牢了。他看着纸上“王建军”的名字，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名字，可能很快就会出现在更多的“寻人启事”上，除非他能把这串珠子，从源头处扯断。
他不再停留，蹬起自行车，向县城的方向骑去。路在他脚下延伸，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通向看不见的远方。风从他的衣摆里钻进去，他却没有感到冷。他的心里有一团火，慢慢烧起来，照亮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