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兰,你如实陈述,你是否参与了李存根处理被害人尸体的行为?”老陈的声音放缓了些,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赵玉兰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眼泪先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撸起左边的袖子——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印记,有的还带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刚愈合不久。“是……是他逼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抽气,“第一次是埋刘老根,他把尸体装进编织袋,让我帮他抬到窑洞里。我不肯,他就一脚把我踹在地上,用脚踩我的手,说‘你要是不抬,我就把你也塞进去,跟他一起埋了’。我吓得浑身发抖,只能跟着他抬……后来他又杀了孙老六,让我帮他挖坑,我要是慢一点,他就用鞭子抽我……”
她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凶了:“去年春天,我偷偷跑回娘家躲了三天,想报警,结果他带着锄头找到我娘家,说要是我敢报警,就把我侄子从县高中拉回来,打断他的腿。我侄子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我不能让他出事……我只能跟他回来,继续帮他做事……”
法庭工作人员立刻展示了赵玉兰的验伤证明和带血棉袄的照片——那是1982年春天,赵玉兰被李存根殴打后,娘家嫂子带她去乡卫生院开的证明,上面写着“左臂软组织挫伤,背部、腿部多处淤青,符合外力击打所致”,还有医生的签名和卫生院的红色公章;棉袄是赵玉兰的,后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已经发黑,是她帮李存根埋尸体时,被尸体上的血蹭到的。这些证据与赵玉兰的证词相互印证,没有任何矛盾。
辩方律师的辩护显得格外苍白。他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审判长、审判员,被告人李存根自幼家境贫寒,父母双亡,独自一人生活,长期处于社会底层,因自卑心理导致情绪失控,进而实施犯罪行为。且被害人在案发前,均系自愿跟随被告人前往偏僻地点,自身存在一定的防范疏忽,请求法庭考虑被告人的成长背景及案件情节,对其从轻处罚。”
“你胡说!”这话刚说完,张大山的母亲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攥着的布鞋“啪”地一声扔向被告席,正好砸在李存根的肩膀上。老人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头发都竖了起来,声音嘶哑地喊:“我儿子怎么疏忽了?他就是想找个活赚点钱,给我买药!李存根说帮他收割玉米,一天给10块钱,我儿子才去的!你凭什么说他疏忽?你这个律师,是不是收了杀人犯的钱!”
法警连忙上前拉住老人,怕她情绪激动冲上去。审判长敲了敲法槌,严肃地说:“旁听人员请遵守法庭纪律,不得扰乱庭审秩序!辩方所述‘被害人存在防范疏忽’,与事实不符,本庭不予采纳。”
庭审被迫暂停十分钟,张大山的母亲被扶到休息室平复情绪,刘桂花和其他家属围在她身边,小声安慰着,却没人能止住眼泪——他们失去的是丈夫、是儿子、是亲人,这些都不是一句“疏忽”就能带过的。
十点半,庭审继续。当检方宣读“被告人李存根劫取被害人财物共计1280元,平均每名被害人约200元”时,张大山的母亲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当场晕了过去。法警立刻上前,掐人中、喂温水,忙活了好一会儿,老人才慢慢醒过来。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儿子的命,就值200块吗?”,声音微弱却充满了绝望,听得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审判长宣布庭审暂停15分钟,让老人先去医院检查,家属们轮流陪着她, urtroo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这15分钟里,沈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还没找到的张木匠和王二婶——张木匠是1981年秋天失踪的,当时说要去邻县给人做家具,从此没了消息;王二婶是1982年春天失踪的,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为了给孩子凑学费,去县城找保姆的活,之后就杳无音信。他们的家属也来了庭审现场,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亲人的照片,眼神里满是期待又恐惧的复杂情绪。沈河暗暗下定决心,不管庭审结果如何,他都要再去北洼麦田、旧窑址好好排查一次,一定要找到他们的遗骸,给家属一个完整的交代。
中午十二点,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李存根依旧低着头,直到审判长问他“被告人李存根,你是否有最后陈述”,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扫过旁听席的家属,目光在刘桂花胸前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不清,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到:“我……我对不起他们……但我要是不杀他们,他们也会看不起我……我这辈子没人瞧得起,他们凭什么过得比我好……我穷,我没办法……”
“你放屁!”刘桂花猛地站起来,指着李存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家建军从来没看不起你!去年你家盖房子,他还帮你搬砖、和泥,连饭都没吃你家一口!你说你穷,谁不穷?我们穷得有志气,不像你,靠杀人抢钱过日子!你这个畜生,你该千刀万剐!”
法庭里的骂声瞬间爆发出来,“杀人犯”“没人性”“该枪毙”的喊声此起彼伏,有的家属甚至想冲上去打李存根,被法警死死拦住。审判长连续敲了好几次法槌,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才勉强维持住秩序:“请大家冷静!遵守法庭纪律!”
最后,审判长看了看手表,宣布:“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法庭将依法合议后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法警押着李存根离开时,他又低下了头,像是刚才的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像是在逃避眼前的愤怒与悲伤。家属们围在法庭里,有的坐在地上哭,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看着证物台上的铁锤和账本,眼神里满是痛苦。刘桂花走到证物台前,轻轻摸了摸那本账本,手指停在“秋\/100\/王”那一行,眼泪又掉了下来:“建军,再等等,很快就有结果了……”
沈河走出法庭时,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却没带来多少暖意。他看着家属们蹒跚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即使判决下来,那些失去亲人的痛苦也不会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1. 联系法医,准备对北洼旧窑址周边进行二次勘查;2. 走访张木匠、王二婶家属,核实最后失踪地点”,然后握紧了拳头——他要继续查下去,直到找到所有真相,让那些沉默的受害者,都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