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河连忙推辞：“不了，我们还要陪市局领导去村里调研，下次再来跟你好好聊。”
午后的阳光正好，沈河和小刘坐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等着市局领导调研结束。村里的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笑声清脆；远处的北洼麦田里，几个村民正忙着堆麦垛，新的麦垛堆得比人还高，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座小小的金山。十年前的阴影，似乎早已被这片丰收的景象驱散，没人再提起当年的案子，也没人再记得那个叫李存根的男人。
小刘忽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沈局，你说李存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之前问过村里的老人，他们说李存根小时候挺可怜的，爹早死，娘改嫁，跟着奶奶长大，吃了不少苦。后来他娶了赵玉兰，刚开始日子还过得去，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又打老婆又偷东西，最后还杀了人。”
沈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指着远处的麦田，阳光洒在麦穗上，泛着金色的光：“你看这麦子，有的长得饱满，有的长得干瘪，土壤、雨水、阳光都一样，差别在根上。李存根小时候穷，被人看不起，自卑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后来他想通过赚钱证明自己，却总是失败，就把气撒在赵玉兰身上，用暴力掩盖自己的懦弱。”
他顿了顿，又说：“贫困和自卑是土壤，但长出恶的，终究是他自己。如果他当年能找村里帮忙，能跟人说说心里话，甚至能来找我们报警，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可他偏要把自己关起来，把恶藏在心里，任由它生根发芽，最后不仅毁了别人，也毁了自己。”
小刘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十年前在李存根家地窖里看到的骸骨，想起赵玉兰在监狱里写的信，想起那些受害者家属的眼泪，心里忽然有些沉重。他以前总觉得，破案就是抓住凶手，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现在才明白，比抓住凶手更重要的，是明白恶的根源，阻止悲剧再次发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麦田上，给麦垛镀上了一层暖光，也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刘桂花的儿子王念军放学回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只风筝，风筝上画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卡通形象，红蓝相间的颜色格外显眼。“妈，我去麦田里放风筝！”他喊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地往麦田跑。
“慢点跑，别摔着！小心脚下的麦茬子！”刘桂花追在后面，笑着喊，声音里满是宠溺。王念军回头摆摆手，跑得更快了，风筝在他身后飘起来，随着风慢慢升高，那个卡通警察的形象，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河看着这一幕，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旧铁皮盒，打开盒子，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老周的字迹，写着“真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这十年，他把这张纸条随身带着，每次遇到难办的案子，每次觉得累的时候，每次怀疑自己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老周的话，就像一盏灯，总能照亮他心里的迷茫。
他轻轻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皮盒，再把盒子放进公文包。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麦秆的清香，沈河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李存根的罪恶会被时间慢慢遗忘，受害者的伤痛会被岁月渐渐抚平，北洼麦田里的影子会随着夕阳落下而消失，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市局领导调研结束了，车子停在超市门口。沈河和小刘站起身，跟刘桂花道别。“以后常来看看，”刘桂花拉着沈河的手，眼里满是不舍，“等念军放假回来，我让他跟你们好好聊聊，他可崇拜你们了。”
“一定来。”沈河点点头，转身上车。
车子离开红星村时，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麦田里的麦垛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车子的移动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视线里。小刘看着窗外，忽然说：“沈局，以后我每年都来红星村看看，看看刘桂花阿姨，看看北洼的麦田，看看念军。”
沈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老周退休时递给他铁皮盒的样子，小刘第一次勘查时蹲在地上呕吐的样子，刘桂花在小卖部里忙碌的样子，王念军在麦田里放风筝的样子……这些画面，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十年的时光，也串起了他对正义的坚守。
车子驶上柏油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夜色渐浓，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珍珠。沈河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心里忽然明白：麦垛下的影子会消失，岁月会改变人的模样，甚至连记忆都会渐渐模糊，但对正义的坚守，对逝者的告慰，对生命的尊重，永远不会。
就像北洼麦田里的麦子，一年又一年，枯了又青，青了又黄，却始终朝着阳光生长，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