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恐慌声中,刘满仓适时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脸上堆起一种圆滑的、试图调和矛盾的笑容,先是冲着赵神婆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林槐生,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林警官,您千万别动气,千万别动气!乡亲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怕,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怕得罪了山神,给村子招祸……您大人有大量,我来劝劝,我来劝劝大家……”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推半劝地将仍在激动念叨的赵神婆往后拉,但他的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般,一次次地、飞快地瞟向祭台的方向,眼神深处闪烁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明黄色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在灰白浓重的晨雾里,构成了一道鲜明而突兀的分界线。这道线,仿佛分割开了两个世界——线内,是林槐生和苏晓岚带来的、基于理性和法律的冷静秩序;线外,是村民们被千年迷信与未知恐惧所支配的混乱与不安。
苏晓岚率先开始了对祭台现场的初步勘查。她蹲在祭台的边缘,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冰冷潮湿的石面,感受着上面的每一处凹凸与痕迹。“石面上很干净,”她头也不抬地对林槐生说,声音清晰而专业,“没有发现任何属于人类的脚印或鞋印。” 但紧接着,她伸手指向祭台周围那一圈因为连日雾气而格外泥泞松软的土地,“但是,这里有大量的羊蹄印。”
林槐生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泥地。果然,那里布满了密密麻麻、交错重叠的羊蹄印记,这些印记以一种近乎虔诚又带着诡异规律的圆圈方式,层层环绕着整座祭台,仿佛昨夜曾有一大群羊在这里举行过某种神秘的仪式。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这无数羊蹄印之间,竟然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清晰或模糊的人类足迹,就好像把尸体放置到祭台上的人,是凭空飞来,或者……是踩着羊蹄印来的。
“这里,”苏晓岚移动到祭台的另一侧,手指指向青石边缘的某处,“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林槐生凑近观察,那刮痕很新,破损处的石粉还是白色的,与周围青灰色的古老石面形成鲜明对比,像是被什么具有一定重量的、坚硬的物体 retly 拖动或蹭刮过。苏晓岚又用手掌轻轻按压祭台正下方靠近基座的泥土,“这里的土壤湿度明显异常,”她捻了捻指尖沾上的泥浆,“比周围几步之外的泥地要湿润得多,感觉……像是刚刚被大量的水浸泡渗透过,还没完全干透。”
林槐生的目光跟随着这些线索移动。他注意到,那些环绕的羊蹄印,在祭台的东侧某一区域,突然变得浅淡、模糊起来,印记之间的间距也发生了变化,仿佛在那个位置,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放置过,将原本清晰的蹄印压实、破坏了。在那片被压实的痕迹边缘,一截干枯发黄的草茎,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他若有所悟,缓缓抬起头,视线投向祭台上方那棵枝桠虬结、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反光——是几近透明的、极细的鱼线或尼龙线,缠绕在几根较粗的枝桠上,随着山间不易察觉的微风,极其轻微地晃动着,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初步的环境勘查告一段落,苏晓岚将重点重新放回祭台中央的尸体上。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银色勘查箱,取出必要的工具,开始进行尸表的初步检验。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白杏的蓝色外套,露出里面的衣物,然后用手按压其手腕、肘关节等处的肌肉和关节。“尸僵已经在大关节处形成,并且程度很强,”她冷静地汇报着,同时检查着尸斑的分布和按压褪色情况,“结合直肠温度和角膜混浊度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10点到今日凌晨2点之间。”
接着,她拿起放大镜,凑近白杏额头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山纹”烙印,仔细观察。“这个印记,”她语气肯定地说,“绝非自然形成或所谓的神迹。它的纹路过于清晰、规整,边缘锐利,这完全符合人为烙印的特征。你看这里,”她用镊子尖轻轻指向烙印边缘的某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亮闪闪的反光点,这很可能是使用的金属模具在高温下,有细微颗粒残留或与皮肤组织发生了反应。”
她的检查继续向下。当她轻轻抬起白杏的手臂时,在其手腕部位,清晰地看到了两道水平环绕的、颜色较深的勒痕。勒痕处的皮肤不仅凹陷,而且有轻微的磨损和脱皮现象。“生前被绳索一类的东西捆绑过,”苏晓岚判断道,“而且从勒痕的深度和皮肤损伤看,捆绑的力度不小,可能有过挣扎。” 随后,她再次使用镊子,极其小心地将白杏嘴角和鼻腔里那些细微的白色纤维,一一提取出来,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中。“这是医用脱脂棉,”她对着光线看了看袋中的纤维,语气愈发凝重,“质地纯净,纤维长度均匀,不是祭台周围或者山野间可能存在的野生植物纤维。这说明,死者在死亡前后,曾经接触过这类医疗用品,或者……更可能的是,被人用这种棉花堵住过口鼻。”
综合所有的初步发现,苏晓岚站起身,面向林槐生,做出了她的初步推论:“她绝不可能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以这种姿态躺下的。无论是手腕的勒痕,还是口鼻可能被堵塞的迹象,都指向她是在失去意识或被控制的状态下,被他人搬运到此地的。而这个额头的烙印,从其规整度和位置看,更可能是在她死亡之后,或者至少是深度昏迷、无法反抗时,被人用预热的模具烫上去的。目的是为了制造某种特定的视觉效果。”
林槐生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被无数羊蹄印环绕、却唯独缺少凶手足迹的诡异现场,扫过那座冰冷古老的祭台,以及台上那具被精心布置过的尸体。他的眼神深邃,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印、刻意摆出的安详姿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凶手不仅在杀人,他更在精心布置一个舞台,上演一出‘神之惩罚’的戏码给我们看,给所有祭骨岭的人看。他在利用这里根深蒂固的恐惧。”
现场的初步勘查和尸体检验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村民们在那道黄色警戒线外,情绪复杂地观望着,在刘满仓和赵神婆或明或暗的引导下,开始三三两两地逐渐散去。赵神婆依旧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祭台方向,干瘪的嘴唇不停开合,念念有词,那些关于“神怒难平”、“灾祸将至”的诅咒般的低语,随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刘满仓则显得格外“热心”,他大声地帮着维持秩序,劝离那些还想看热闹的村民,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般,一次又一次地、不受控制地瞟向祭台,瞟向正在忙碌的林槐生和苏晓岚,眼神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焦虑。
人群渐渐稀疏。少年白石头却一直徘徊在警戒线附近,没有离开。他紧紧攥着挂在胸前的那个旧单反相机,脸上混杂着犹豫、恐惧,以及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神动。他看着林槐生终于结束了与苏晓岚的交谈,暂时空闲下来,站在祭台边点燃了一支烟,眉头紧锁地思考着什么。白石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他左右看了看,趁着守警察不注意,猛地低下头,快速钻过了警戒线,小跑到林槐生身边,怯生生地伸出手,拽了拽林槐生风衣的衣角。
林槐生低下头,略带疑惑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白石头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有些颤抖地举起自己的相机,将屏幕转向林槐生,然后按下了回看键。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明显在夜间拍摄的照片。光线不足,噪点很多,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拍摄地点是村中祠堂的门口。一个戴着宽大斗笠、完全看不清面容的黑影,站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黑影的肩上,似乎扛着一根长长的、笔直的竹竿,竹竿的顶端,依稀挂着什么模糊的、难以分辨形状的东西。
“是……是昨天晚上,”白石头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大概11点多钟……我、我听见祠堂那边好像有奇怪的动静,不像猫狗……我心里害怕,又好奇,就偷偷摸到院子墙根,用、用长焦镜头拍了这张……拍完我就赶紧跑回屋了,没敢再看……”
林槐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他接过相机,熟练地操作着,将照片中那个戴斗笠的黑影局部放大。放大后的画面更加粗糙,但一些细节却显现出来——在那个斗笠的边缘,靠近黑影脖颈的位置,意外地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碎片。林槐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颜色,与他刚才在祭台上看到的、白杏身上所穿外套的颜色,极其相似!他的手指继续在控制拨轮上滑动,将照片的右下角,一个原本极易被忽略的角落,不断放大。在那里,在一片模糊的黑暗背景中,隐约可见半个圆形的、带有特定纹路的模糊影子——那轮廓,那大小,与他记忆中赵神婆手腕上系着的那个小铜铃,惊人地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