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幸存者(2 / 2)

“看清楚了!绝对是他!他那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我认得!”李建国语气肯定,带着几分后怕,“他从村西头那片玉米地……就是靠近河沟那块的方向过来,走得很快,鬼鬼祟祟的,还时不时回头张望。衣服上……衣服上好像沾着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手上……对,右手上好像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看着挺明显的!”

“刘二当时穿什么衣服?你看清楚了吗?”老郑追问细节。

“看清楚了!”李建国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自己证词的可信度,“是件蓝色的褂子,半新不旧的,颜色还算清楚,不是灰色的!”

蓝色褂子?一直在一旁静静聆听的林秋,眉头微微蹙起。陈秀兰在极度惊恐中,依然清晰地、反复地指认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褂”。目击者衣服颜色描述上的矛盾,让这个看似突然变得明确指向刘二的线索,瞬间蒙上了一层值得深思的疑云。

为了理清这其中的矛盾,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林秋和老郑带着几名警员,再次来到了刘二那间位于镇子最偏僻角落、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坯房。院子里的杂草在暮色中疯长,几乎要淹没狭窄的走道,墙角堆放的各类废旧物品——破麻袋、烂箩筐、生锈的铁皮桶,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下显得影影绰绰,如同怪物的剪影。敲了足有五六分钟的门,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刘二才慢吞吞地拉开一道狭窄的门缝,露出半张胡子拉碴、神情木然的脸,眼神在接触到警察制服时,习惯性地闪烁游移起来。

“刘二,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林秋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锐利地盯住他。

“没……没去哪,”刘二含糊地回答,眼神看向地面,“在家……在家睡觉。”

“有人看见你那个时间从村西头的玉米地附近回来。”林秋的语气加重了些。

“谁……谁瞎说!胡扯!我……我就在家!哪儿也没去!”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心虚的慌张,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右手往身后藏去。

林秋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以及他右手手背上那道新鲜的、红肉外翻、尚未完全结痂的狭长划伤。“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白天!白天去后山砍柴,不小心……让树枝划的!”刘二急忙辩解,语速快而混乱,眼神慌乱地扫过林秋和老郑严肃的脸,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在表明需要进屋查看的意图,并履行了必要的程序后,林秋和老郑进入了刘二昏暗而简陋的屋内。光线极其不足,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馊味。家徒四壁,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他们打着手电,仔细搜寻了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个吱呀作响的破旧衣柜和堆在墙角的几件破烂衣物,并未发现陈秀兰所描述的、特征明显的灰色粗布褂子,只在床头一个充当凳子的木箱上,看到一件叠放着的、洗得发白、蓝色几乎褪尽、乍看之下确实容易误认为是灰色的旧上衣,但其款式和质地,与幸存者描述的粗糙工装褂子仍有差异。除此之外,屋内再找不到其他能与案件直接联系起来的可疑物品。刘二的嫌疑,因为衣着描述的矛盾和缺乏直接物证,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晚上八点,县公安局办公楼里大部分科室已经熄灯,唯独刑侦大队和技术科的几个窗口还亮着灯。林秋没有回家,她一直守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话旁,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多了几个烟头。当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时,她几乎是瞬间就拿起了听筒。

“林队,实验室的纤维比对结果出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技术员老王清晰而略带兴奋的声音,“从幸存者陈秀兰处获得的那个红色线头,我们进行了成分分析、纤维直径测量、横截面形态观察以及染料成分检测。结果显示,其化学成分、纤维粗细、纺线工艺、捻度,甚至包括所使用的染料种类和比例,与前两起命案现场发现的红色腈纶纤维样本,完全一致!可以确定,这三处出现的红色纤维,来源于同一种材质,极大概率是同一来源!”

“你确定吗?老王,这个结论非常关键!”林秋握紧了听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确定无疑!”老王的语气十分肯定,“这种腈纶材质相对市面上常见的要更细腻一些,柔软度好,而且这种颜色的饱和度非常高,使用的染料也比较特殊。根据我们的数据库比对,在柳川镇及周边地区,这种特定规格和颜色的红色腈纶线或织物,流通范围应该不会太广。”

“好!我知道了,辛苦了!”林秋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她缓缓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快步走到那面贴满了照片、地图和线索列表的白板前。白板上,王桂花、李秀英、陈秀兰三个名字并排而立。她拿起红色的记号笔,目光沉静而锐利,在三起案件——王桂花被杀案、李秀英被杀案、陈秀兰遇袭案——之间,用力地、清晰地画上了两条粗重的连接线。幸存的目击者、高度吻合的纤维物证、特征一致的嫌疑人描述……所有的线索,仿佛散落的珍珠,第一次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如此明确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一个戴着边缘有破洞的旧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褂子、左手有长期劳作形成的厚茧、使用某种特定来源的红色腈纶物品的男性凶手!

然而,这个隐匿在柳川镇日常生活表象之下、如同幽灵般游荡的凶徒,究竟是谁?是那个看似嫌疑重重却始终缺乏直接证据、并且纤维对不上的赵卫东?是眼前这个行为诡异、出现时间地点存在巧合但衣着颜色描述存在矛盾、且同样缺乏铁证的刘二?还是另一个,至今仍未真正进入警方核心侦查视野的、看起来极其普通、甚至可能给人以“老实巴交”印象的“身边人”?

案件的调查,因为这位幸存者的勇敢和一丝运气,取得了自开始以来最重大的、实质性的突破。但真相的厚重面纱,似乎只被揭开了一角,显露出其后更加深邃、复杂的迷宫。真正的凶手,此刻必然已知晓袭击失败的消息,他很可能正隐藏在镇上的某个角落,冷静地、甚至带着嘲弄地,注视着警方的一切行动。而从这次他敢于再次出手、并且手段依旧凶残利落来看,这个危险的幽灵,在达到他的目的之前,或者说,在被绳之以法之前,绝不会轻易停下他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