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没有人留意到,在广场东侧那片幽暗的玉米地边缘,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静静伫立。他头上戴着宽檐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他沉默地注视着这场由他间接引发的骚乱,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火柴盒,红双喜的字样在煤油灯摇曳的余光中一闪而过。片刻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滑入密不透风的玉米地,只留下一串几乎被喧嚣完全掩盖的、轻微的脚步声。
晚上八点,县公安局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嗡声。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化学试剂特有的清冷气味。白色大理石实验台一尘不染,上面摆放着显微镜、电脑和几个排列整齐、贴着编号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的红色纤维,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泽。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技术员小李紧盯着显微镜的目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着数据。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条纤维的光谱分析图。林队,情况有点不对。小李突然抬起头,打破了实验室的宁静。林秋刚接完一个电话,正准备离开,闻声立刻凑了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小李指着屏幕上两条光谱图的几个关键波峰位置,案发现场提取的纤维,光谱显示含有一定量的棉质成分,而从这个王建军手套上取下的纤维,几乎是纯粹的腈纶。虽然它们的颜色、粗细肉眼看起来非常相似,但材质构成有细微差异,应该不是同一批次生产的东西。他顿了顿,用一个更形象的比喻说,就像两个人长得挺像,但dNA对不上。
林秋的眉头立刻皱紧了,刚想追问更多细节,她的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派出所打来的,称有村民报告在另一片玉米地边缘发现了可疑物品。情况紧急,她只能匆匆对小李交代一句:这个差异点很重要,你再仔细核对一遍所有数据,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有紧急情况,必须马上过去一趟。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实验室。
小李看着林秋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开始收拾台面上的仪器和证物。在移动一个证物袋时,他不小心将其碰落在地。袋子里装着的,正是从案发现场玉米秆上取下的那截打着双套结的绳子。绳结在掉落时松散开来。小李并未多想,随手打了个平常的结,将绳子重新塞回证物袋,放回了原处。
子夜时分,玉米地陷入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之境。浓云彻底遮蔽了星月,只有极远处镇子上空微弱的光晕,勉强给这片死亡之地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玉米秆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叶片在夜风中相互摩擦,发出永无止境的声,如同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地埂上的泥土饱吸雨水,湿滑粘腻,踩上去极易留下痕迹,偶尔有田鼠或其它小兽快速窜过,发出窸窣的轻响。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的一部分,紧贴着玉米秆的阴影移动。他的脚步极轻,落点精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戴着薄薄的橡胶手套,手里握着一截红色的尼龙绳,与案发现场发现的以及从王建军处搜查到的,看起来一模一样。他走到地埂中段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绳子的一端牢牢系在一株粗壮的玉米秆上,打了一个结实而标准的双套结。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红双喜火柴,抽出一根,轻轻放在了那个精心打好的绳结旁边。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起身,沿着地埂快速向西移动。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依然轻巧,且每隔几步便会敏锐地回头扫视,确认黑暗中没有其他眼睛在注视。很快,他的身影便被无边无际的玉米地彻底吞没。
在他路过一片之前混乱中被人踩倒的玉米秆时,他的旧草帽帽檐被一根尖锐的断秆勾了一下,露出了边缘那道细小的、但特征明确的破口。他只是抬手轻轻扶正了帽子,并未在意这个小小的意外。细心观察或许还能发现,他行走时,左脚的落点似乎比右脚略轻一些,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不协调感,像是旧伤留下的印记。
刑警队办公室的灯光又一次亮了个通宵。白板上的内容被再次更新,王建军的照片处于绝对的核心位置,被红笔重重圈起,周围贴满了他的详细作息时间表、社会关系图和更加精确的送货路线标注。办公桌上,摊开着几份刚刚拟定好的监视方案,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人员分配和监视点,旁边还放着几个吃剩的泡面桶,残汤早已冰冷凝固。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黎明的曙光即将驱散漫长的黑夜。
林秋站在办公室中央,尽管疲惫,但眼神里闪烁着行动前的锐光,她正在做最后的任务分配:小张,小王,你们一组,守在他家楼下,盯紧单元门。老李,小陈,你们负责他那辆送货面包车,一旦他发动车子准备出门,立刻汇报,并保持距离跟随。年轻的警员们摩拳擦掌,脸上带着即将收网的兴奋,纷纷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老郑没有离开,他拿着那张刚刚从实验室送来的、显示纤维存在差异的光谱对比图,走到林秋身边,语气带着担忧:林秋,这个纤维上的差异,不是小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把类似的纤维弄到王建军手套上,误导我们?
林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老郑,你的担心我明白。但现在我们没时间犹豫了。王建军的路线、时间、衣着都与案件存在高度关联,这是目前最清晰、最直接的线索。我们必须盯死他!只要他再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们就能抓他个现行!
老郑看着林秋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欲言又止。他将那份光谱图折好,准备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就在此时,动作间,那张之前滑落过的、拍到了双套结的现场照片,再次从文件夹中飘落出来。照片上那个独特的绳结,清晰地映入老郑的眼帘。他猛地想起,之前接到报告,在玉米地边缘新发现的可疑物品中,似乎也提到了类似的绳结……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他张了张嘴,想要叫住正准备离开去指挥监视行动的林秋,但看着她那全身心投入、不容有失的背影,想到此刻箭已上弦的紧张态势,他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将那团疑虑,深深地压在了心底。
监视网已经严密地撒开,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正在接近真相。而在玉米地深处,那个刚刚系好的双套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警方庞大的调查机器,已经沿着这条看似清晰的方向,轰然启动,驶向未知的迷雾深处。那个真正的幽灵,依旧在黑暗中窥视着,等待着下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