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万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瞬间牢牢钉在了那枚纽扣上。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仿佛没想到这枚小小的扣子会再次出现;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意识到这六年自己始终在它的注视之下;最后,竟然还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悔恨的东西?
“这枚纽扣,陪了我们整整六年。”老秦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从九二年尚北村东灌渠的砖窑缝,到今天,在这间审讯室里。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你每一次作案,每一次伪装,每一次自以为是的逃脱,都串了起来。”他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让那点麦秆灰更加明显,“看见了吗?这上面的麦秆灰,和我们从你雷家寨村果园里提取的麦秆样本,成分完全一致。你以为藏起来就万事大吉?王万明,证据,从来不会说谎。”
王万明戴着沉重手铐的双手动了动,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纽扣,但最终,他还是猛地将手缩了回去,紧紧握成了拳。他深深地低下头,花白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可能正在经历的海啸。
“我妈……我妈她也有一件这样的工装……”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微弱,几乎像是呓语,“……扣子……也掉过一颗……她找了很久……很久……”
这句话说完,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录音笔还在忠实地记录着这短暂的沉默,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电流声,仿佛在为这段扭曲的人生,奏响最后的、无声的哀乐。
---
市局刑侦技术科的实验室,灯火通明,与审讯室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各种精密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通过高倍显微镜,对比着从李静指甲缝提取的金牙碎屑与从王万明口腔内提取的残留物样本。旁边的电脑屏幕上,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正在飞速滚动、比对,最终,鲜红的“Atch - 100%”字样弹了出来,冰冷而确凿。
旁边的物证架上,贴着编号的证物箱整齐排列,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二十位受害者的部分遗物、那本浸满罪恶的作案日记、那把锈迹斑斑的钢锯条、还有从果园地窖和砖窑洞穴里起获的汽油桶残留物……每一件物品,都像一块拼图,此刻终于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条完整、清晰、无法撼动的证据链。
小苏拿着最终出炉的、厚厚一叠的综合性鉴定报告,再次走进审讯室。她将报告放在王万明面前的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了。”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金牙碎屑是你的,手上的疤痕特征与越狱档案完全吻合,日记是你亲笔所写,果园里的麦秆与多个案发现场提取的一致。从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七日,到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二十日,六年间,二十起命案,铁证如山,你无可抵赖。”
王万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份决定他命运的报告封面。他没有翻开,只是伸出戴着手铐的手,拿起旁边那支早已准备好的笔。他的手有些抖,在供述笔录的最后一页,嫌疑人签名处,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地、几乎是刻写一般,签下了三个字——
王、万、明。
字迹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却比日记里任何一页的字迹都要用力,仿佛用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所有的气力。
老秦看着他落下最后一笔,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他伸出手,将那份厚重的笔录本缓缓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正义,”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些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或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