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喘着粗气,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周为民像拖死狗一样从阳台边缘拽回到相对安全的室内地面,用脚将他死死踩住。他俯视着脚下这张因疼痛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冰冷刺骨:
“周为民!别装了!我们找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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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郑州市第一看守所审讯室。
与昨夜惊心动魄的抓捕现场相比,这里的气氛是另一种极致的压抑。惨白的节能灯光从天花板垂直打下,照亮了房间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审讯桌后那个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男人。
周为民穿着一身橙色的囚服,头发被剃短,更清晰地露出了他右上门牙那个黑洞洞的缺口。他低着头,双手带着重铐,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昨夜那疯狂的暴戾之气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抽空灵魂般的死寂。
审讯桌上,像举行一场无声的展览般,整齐地陈列着所有决定性的物证:那把缠绕着深蓝色棉线、木柄上提取到他dNA的生锈羊角锤;两枚分别来自王秀兰和刘桂英案发现场的、刻着“郑铁配件厂”字样的生锈铜纽扣;他在出租屋内绘制的、标注着“独居”、“阳台护栏松动”和三角标记的维修草图;从老杨杂货店监控中提取到的、与他指纹吻合的“红旗渠”烟盒截图;以及昨夜抓捕时,他用来刺伤警员、沾着他和警员双方血迹的那把长螺丝刀。每一件物证都贴着清晰的标签,像无声的控诉者,围坐在他周围。
赵刚和小李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等待着。审讯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过。警方并不急于催促,证据链已经完整如山,他们需要的是他自己亲口承认,为这起连环复仇案画上最终的句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上午九点三十分。
终于,周为民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嚅嗫着,发出了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仿佛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
“……孙慧……发病那天……”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与苍凉,“我在……外地打工……接到信,赶回来……才知道……”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浑浊的泪水与刻骨的怨毒,死死盯住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她敲了王秀兰的门!敲了刘桂英的窗!还有张淑琴……她们……她们都在附近!都听到了!可她们都没管!没一个人伸手拉她一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法化解的恨意,“我出狱后……一个一个去找她们理论……你猜她们说什么?‘跟我没关系’!‘谁知道怎么回事’!哈哈……没关系?!”
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就想让她们也尝尝……尝尝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尝尝我老婆临死前……是什么感觉!”
随后,他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开始断断续续地供述所有的作案细节。如何利用“装修散工”的身份踩点,如何选择凌晨保安换班或垃圾清运制造噪音的时间动手,如何熟练地攀爬老式阳台。至于那枚关键的铜纽扣——
“那是我爹……以前在郑铁配件厂上班时,工装上的扣子。”他眼神空洞地看着桌上那两枚纽扣,语气变得有些怪异,带着一种偏执的温柔,“我留着……我想让他看着……看着他儿子,是怎么给他儿媳妇报仇的……”
关于李建国的谜团也随之解开。那只是他一个胆小怕事的远房表弟,在他第一次作案后偶然得知,因害怕被牵连而仓皇逃跑,并非什么同伙。他利用过表弟的租房信息打掩护,但也仅此而已。
“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供述完一切,周为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但我不后悔……仇,报了……就够了……”
赵刚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仇恨彻底吞噬、最终也毁灭了自己的男人,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悲凉。
“周为民,” 赵刚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法官敲下的法槌,“你为你妻子报仇?可你用的方式,是剥夺了另外两位老人的生命,让张淑琴老人余生都活在恐惧里!你毁了三个原本完整的家庭!而你自己的家,早在孙慧去世时就已经破碎,现在,连你这个人,也彻底毁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报仇’?”
周为民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更深地佝偻下了身体,将脸埋在了带着重铐的手掌里。
他的供述,与现场勘查、物证鉴定、监控追踪、证人证言等所有证据,形成了完美而严密的闭环。动机、时间、手段、痕迹……一切疑点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小李将最后一份整理好的、长达十几页的讯问笔录递到周为民面前,看着他用颤抖的手,在每一页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鲜红的手印。最后,小李将笔录递给赵刚。赵刚接过笔,在主办侦查员签字栏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冬日上午,阳光挣扎着穿透了连日的阴霾,一缕金黄色的光芒恰好透过审讯室高窗的铁栏杆,照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了笔录最后一页右下角,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上——
【结案】。
光晕在那两个字周围荡漾开,仿佛为这起跨越两个月、倾注了无数人心血与汗水、交织着罪恶与悲情的连环案,画上了一个带着温度与重量的终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