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之前在使用这种肥料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过其他异常?赵鹏认真记录着。
就是味道比一般的有机肥要重,腥气很浓...但我以为蚝肥就是这样...张老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概半个月前,我施肥的时候好像也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没今天这么浓...当时没在意...
这时,苏晴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现场检测。她站起身,摘下口罩,表情是法医特有的那种不带感情的严肃:陆队,多个土壤样本中,尤其是耳钉发现点周围,均检测到微量疑似人类组织的碎屑,形态不规则,高度腐败。耳钉针尖的暗红色物质,肉眼观察高度疑似凝固血液,但具体成分和是否属于人类,需要带回实验室进行dNA检测才能确定。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加重,另外,所有土壤样本里都混有异常大量的、新鲜的牡蛎壳碎片,并且检测出高浓度的海盐成分。可以确定,这种是这些异物和可疑生物组织的共同载体。
赵鹏也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跑了过来:陆队,这是花圃的采购记录。张老板确认,使用的有机肥全部都是从城郊的兴盛养蚝场购买的,品牌就叫兴盛蚝肥,已经稳定使用了超过八个月。他说之前从未发现过如此明显的异常,但回忆起近期施肥时偶尔会闻到特别的腥味。
陆凯接过记录本,翻到最近几页,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信息。供货方:兴盛养蚝场;联系人:周老板;地址:滨海市城郊沿海滩涂区。他的指尖在周老板三个字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
耳钉,疑似人体组织和血液,海盐,牡蛎壳...陆凯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它们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中开始组合,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一枚刻着字的女性耳钉,带着疑似人体组织和血液,出现在以牡蛎壳为主要原料的肥料中,而肥料产自沿海的养蚝场...这些要素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城郊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城市更加阴沉。
苏晴,你立即带着所有样本回实验室,优先进行dNA检测。陆凯迅速下达指令,小赵,你留在现场继续完善笔录,排查花圃近期所有工作人员,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其他异常情况。
两人同时应道。
那我呢,陆队?赵鹏迫不及待地问。
陆凯已经转身走向警车,声音斩钉截铁:你跟我现在就去这个兴盛养蚝场。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生产出这种的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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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离市区后,景观逐渐变得荒凉。城郊沿海滩涂的景象,与市中心屋顶花园的绚烂精致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天空是灰蒙蒙的,仿佛被海盐和工业粉尘共同染就。咸涩而强劲的海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来,卷起滩涂上的沙粒,打在警车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咸腥味,混合着水生生物腐败后特有的腐臭,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边缘地带的气味。
赵鹏摇上车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味道...真够冲的。
陆凯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分析什么复杂的信息:海腥味、腐臭味...还有一点...消毒水?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路况,眼神专注。
根据导航提示,他们拐进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路两旁是荒芜的盐碱地,只有一些耐盐的矮小灌木顽强地生长着。远处,一片灰蓝色的海面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应该就是前面了。赵鹏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物说。
兴盛养蚝场就坐落在这片灰黄的天幕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如同小山般堆积的废弃蚝壳。无数灰白色、带着不规则边缘的贝壳堆积在一起,在缺乏阳光的天气里泛着一种了无生气的、惨白的光。一些海鸟在壳山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壳山脚下,是一片泥泞的空地,散落着破损的塑料箱、断裂的绳子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金属零件。
一座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加工棚,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壳山旁边。棚顶的蓝色铁皮瓦已经褪色剥落,露出大片的红褐色锈迹。加工棚内部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一堆堆用黑色厚塑料布严密覆盖的、如同坟冢般的发酵堆。塑料布并非完全密封,边缘处有深褐色的、黏稠的液体渗出,缓缓流入地面的排水沟。即使站在棚外,也能闻到塑料布下散发出的、比外面空气更浓烈数倍的腐臭和酸败气息。
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停在加工棚门口,车斗里还残留着一些未清理干净的蚝壳碎渣。整个养蚝场给人一种荒凉、破败的感觉,与不远处现代化都市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警车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里的沉寂。当陆凯和赵鹏走下警车时,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身材干瘦、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灼烤成古铜色的中年男人从加工棚里快步走了出来。他大约五十五六岁年纪,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带着常年与大海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那种浑浊和戒备。他就是养蚝场的主人,老周。
看到身着警服的陆凯和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老周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在他眼底掠过,但他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几位警官,有事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双手不自然地在工装裤上擦了擦,像是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污渍。
陆凯直接亮出证件,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周老板?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我们怀疑你场里生产并销售的兴盛蚝肥中,混入了可能与一起严重案件相关的人体组织,现在需要依法对你的养蚝场进行全面搜查。
他清晰地列出范围:包括那边的蚝壳堆放区、这个加工棚,以及你们的原料存放区和所有成品、半成品肥料。
什...什么?!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可怕的事情。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警官,你们肯定搞错了!我的蚝肥,都是用最正经的蚝壳、还有处理蚝肉时剩下的边角料发酵的,干干净净,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什么人体组织?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反应激烈得有些过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蚝壳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凯的眼睛。
陆凯不为所动,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是否搞错,搜查之后自然会有结论。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是法律规定的义务。
不行!现在真的不行!老周的语气变得急切,他甚至下意识地挪动了一步,隐隐挡在了加工棚的入口前,警官,你们不懂,现在正是我这批蚝肥发酵最关键的时期!这塑料布一揭开,氧气进去,温度一变,整个发酵过程就全完了!我这一大批货,客户都催着呢,这损失...这损失我可承担不起啊!
赵鹏忍不住插话:周老板,如果只是经济损失的问题,我们可以...
陆凯抬手制止了赵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老周的脸:周老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们现在调查的可能是非常严重的刑事案件。如果最终证明你的肥料中确实混入了人体组织,而你又阻挠调查...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充分沉淀,那就不只是经济损失的问题了。
老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在陆凯严肃的面孔和赵鹏手中的执法记录仪之间快速游移,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他再次不自觉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他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气。
好...好吧。他妥协了,但语气里充满了不情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们...你们可以查加工棚和那边的原料仓库。但是...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座令人不安的蚝壳山,那边!那边绝对不能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强调:那蚝壳堆太高太松了,结构根本不稳!前段时间下雨,底部都泡软了,随时可能塌下来!太危险了,会死人的!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陆凯的目光缓缓扫过老周因为紧张而不断滚动的喉结,扫过他工装裤脚沾着的、明显是刚刚沾染上的新鲜蚝壳粉末,最后落在他鞋边那些尚未完全干涸的、颜色深暗的泥浆上。他的视线继而越过老周,投向加工棚内部。在靠近发酵池的地方,一把高压水枪随意地靠在墙边,银色的金属枪头湿漉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显然刚刚被使用过,与周围布满灰尘的环境格格不入。而在更远处,蚝壳堆的阴影里,似乎隐约有一个低矮的、被遗忘的废弃工棚轮廓,门窗紧闭,上面挂着一把硕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锁。
既然周老板这么担心安全...陆凯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我们今天就先检查加工棚和原料区。他特意强调了两个字,暗示这远不是结束。
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神中的紧张并未完全消退:好,好...这边请。
海风依旧在呼啸,带来远方海浪拍岸的沉闷声响,也带来了这座养蚝场深处,那被刻意掩盖的、令人不安的秘密气息。陆凯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寂静的蚝壳山,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死气,仿佛在沉默地守护着一个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