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班路上……李母抬起泪眼,她说……说晚上下班走那段沿海路的时候,又黑又静,好像总有一辆红色的货车,有时候是跟着她,有时候又突然从后面超过去,停在前头不远的路边……车灯晃得她心慌……
红色的货车?陆凯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您还记得李梅具体是怎么描述那辆车的吗?或者,她有没有提到过司机的任何特征?
她说……那车就是拉货的那种,红色的,有点旧……司机,她没看清脸,每次车窗都黑乎乎的……但有一次,那司机……还摇下车窗,故意跟她搭讪,说些……小姑娘一个人怕不怕啊哥送你一程之类不三不四的话……李母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和愤怒交织的神情,梅子胆子小,害怕,每次都赶紧加速骑车躲开……回来吓得脸都白了……有一次,她多了个心眼,趁着那车超她时亮起的刹车灯,偷偷记下了那货车的车牌号……
说着,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老旧的电视柜旁,从一个抽屉的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本子。她的手颤抖得厉害,解手帕结都解了好几下。她翻到某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夹着一张小小的、边缘有些卷曲和磨损的纸条。纸条上用蓝色圆珠笔清晰地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一个完整的车牌号。
她跟我说,妈,这个你收好,别弄丢了……万一……万一我哪天出事了,你就把这个交给警察……李母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压抑了两年的悲痛、恐惧和无助在这一刻决堤,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仿佛攥着女儿最后的希望,我当时还骂她瞎想……没想到……没想到真让她说中了啊!我的梅子啊……是我没用啊……
悲恸的哭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令人心碎。赵鹏立刻上前,戴好手套,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从李母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张承载着生命最后预警的纸条,仔细地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中封存好。他走到房间角落,迅速通过随身携带的警务通连接内部系统,查询这个车牌号。
几分钟后,查询结果出来了。赵鹏走回陆凯身边,将警务通的屏幕转向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陆队,查到了。车主叫刘猛,35岁,滨海本地人,户籍地址在城东区,登记职业是个体货运司机,主要承接沿海几个海鲜市场及周边小加工厂的冷冻货品运输业务。而且……他有前科记录!
赵鹏滑动屏幕,调出详细信息:看这里,2013年8月,他因为深夜驾车尾随、拦截并言语骚扰一名下夜班的女工,被辖区派出所处理过,当时处以治安拘留15天的处罚。案卷记录显示,当时他驾驶的,就是这辆登记的红色东风牌中型货车。
目标,瞬间变得清晰而具体。一个有着骚扰女性前科、驾驶红色货车、活动区域与案发地高度重合的嫌疑人,浮出了水面。
陆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继续温和地询问几乎虚脱的李母:阿姨,非常感谢您,这个信息非常重要。请您再努力回忆一下,李梅除了提到这辆红色货车和司机,还有没有说过其他异常?比如,她在养蚝场附近,有没有看到过别的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或者,她有没有提过养蚝场里的什么人?
李母瘫在沙发里,用社区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用力擦着眼泪,努力平复着情绪,最终还是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没有了……她就说了这些……每次都是吓得不行,说不了几句就催我挂电话,怕我担心……都是我不好,我当时要是多问问,多去接接她……哪怕一次……我的梅子啊……她再次陷入无法自拔的悲痛与自责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组由重案组其他队员进行的对王芳室友的走访,也传来了关键信息。王芳的室友提供了一段存在她旧手机里的、音质有些模糊却内容清晰的录音。
芳姐失踪前那大概一个星期,也老说有一辆红色的货车晚上跟着她。那位室友在电话里向陆凯汇报时,声音还带着后怕,她说那司机很讨厌,有一次还故意别她的电动车。那天晚上她下班,感觉又被跟了,而且跟得特别紧,她就悄悄用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想着留个证据,万一有事……
这段录音被迅速传回了支队。技术部门进行了降噪处理。在播放时,背景是呼啸的海风声和隐约的海浪拍岸声,一个粗犷、带着些痞气和不耐烦的男声清晰地传来:小姑娘,一个人下班啊?天这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哥的车快得很,保证比你那破电动车舒服……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性(经室友辨认是王芳)紧张而坚定的拒绝声,声音因为恐惧有些发颤:不用!谢谢!我自己走!请你离我远点!然后是电动车明显加速的电机声,以及那个男人一声模糊的、意味不明的、带着嘲讽的哼笑。
这段录音,与刘猛之前治安案件卷宗里记录的其行为模式、说话风格,以及声纹初步比对结果,高度吻合。又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了指向刘猛的天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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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线索,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纷纷指向同一个人——刘猛。陆凯立即下令,成立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深入排查刘猛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和近期活动轨迹;另一路,也是当前最重要的一路,全力调取三起失踪案发生时,养蚝场附近所有可用监控探头(包括治安监控、道路监控、以及可能存在的企业或个人监控)的历史记录,寻找那辆红色货车的直接影像证据。
市公安局监控中心,巨大的屏幕墙被分割成数十个画面,技术人员正在根据时间点和地理位置,筛选和播放着数年前不同时间点的录像资料。由于事发路段偏僻,监控探头数量有限,且多为早期安装的治安摄像头,像素不高,夜间画质普遍不佳,充满了噪点,只能勉强捕捉到车辆和行人的大致轮廓与移动轨迹。陆凯和赵鹏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些不断切换、慢放、定格的灰色调画面。时间在沉默而紧张的检索中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中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陆队!这里!放大左上角第三个分屏!赵鹏突然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技术人员迅速操作,将那个画面放大到半个屏幕。画面显示的是养蚝场外侧沿海小路的入口处,一个架设在电线杆上的老旧治安摄像头拍摄的视角。监控时间戳是2014年9月15日,23点08分。一辆红色货车的车头灯光如同两只昏黄的眼睛,刺破黑暗,缓缓驶入画面,然后向右转向,驶入了那条通往养蚝场后方、更荒僻区域的支路,那个区域,正好是监控的盲区,支路深处连路灯都没有。
暂停!陆凯命令道,把车牌区域放大到最大!
技术人员努力调整,但画面过于模糊,车牌区域只是一团晃动的光影,根本无法辨认数字。车型,颜色,都与刘猛登记的那辆红色东风货车一致。看这个车厢高度和驾驶室轮廓。赵鹏语气肯定,拿出刘猛车辆登记信息的打印照片进行对比。
继续播放,看他什么时候出来。陆凯紧盯着屏幕。
画面恢复播放。时间在监控录像右下角的数字跳动中流逝。23点41分,那辆红色货车从同一个支路口缓缓驶出,转向主干道方向,加速离开。它在监控盲区停留了超过三十分钟。
记录下这个时间点!陆凯沉声道,技术人员,迅速按照指令,调取2015年6月20日,王芳失踪当晚,同一摄像头,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的所有记录!
经过仔细排查,在2015年6月20日晚上11点15分左右,同一地点,那辆红色货车再次出现,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驶入监控盲区,大约二十五分钟后才重新出现,驶向主干道。
还有2016年3月10日,陈丽失踪当晚!赵鹏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证据的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屏幕上,看!虽然那天下过小雨,画面更模糊,雾气也重,但这辆车的轮廓、颜色和行驶轨迹,几乎和前两次一模一样!时间点是晚上10点50分左右进入,11点28分左右离开!
三次失踪事件,三个满月前后的夜晚,同一辆红色货车,都出现在了案发核心区域,并且都进入了警方视线无法覆盖的盲区停留超过二十分钟。这已经不是用巧合可以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出现在每一起悲剧现场的死亡预告。
陆凯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盯着屏幕上那辆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幽灵般的红色货车,沉声下达命令:立即以涉嫌与李梅、王芳、陈丽三起重大失踪案有关,申请对刘猛的传唤手续!同时申请对其住所、车辆进行搜查!找到他和他那辆红色货车!立刻!
赵鹏立即应答,拿出手机开始联系相关部门办理手续。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更加沉重:陆队,之前查询刘猛车辆详细信息时注意到,他的货车后斗是经过改装的,加装了防水板和固定环,常备有用于冲洗海鲜货箱和融冰的高压清洗设备,功率很大。如果……如果他真的作案,完全可以用这个来……
彻底清理车辆内部,消灭生物痕迹证据。陆凯接过了他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能性极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如果是他,我们可能很难在车上找到直接证据。苏晴那边还在对土壤和耳钉上的微量残留物进行更深入的分析,希望能有所发现。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个刘猛,立刻控制住!
监控画面最终定格在红色货车驶出盲区、尾灯消失在主干道方向的那一瞬间。车牌号码因为角度、光线和摄像头精度问题,依然无法完全清晰地辨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所有的间接证据——骚扰女性的前科、多名受害者的相关证词、李梅记录的其车牌号、关键的监控影像中高度吻合的车辆及其诡异的行为模式——已经编织成一张看似密不透风的网,将货车司机刘猛牢牢地锁定在了网中央,成为了这三起令人发指的连环失踪案的头号嫌疑人,一个完美的红鲱鱼。
在警方,以及在所有获悉案情进展的人眼中,他就是那个隐藏在夜色中,利用职业便利和荒僻环境,残忍侵害三名夜归女工的凶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辆显眼的红色货车和这个行为乖张的司机所吸引,追查其行踪、分析其动机、寻找其罪证,成为了当前唯一的工作重点。几乎无人再去深思,那些来自养蚝场深处、那些被老周刻意隐藏起来的、更为深沉和隐蔽的黑暗。那条真正通往地狱的路径,在喧嚣的追凶声中,再次被忽略,静静地潜伏在惨白的蚝壳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