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彻底证明自己的说法,江涛还主动提供了一段他用手机隐藏录音功能录下的音频文件。技术人员当场进行了鉴定,确认音频未被剪辑,时间戳显示是2013年采茶季结束后不久。音频里,能清晰地听到江涛和沈万山的对话。
江涛(声音,带着试探性的讨好):“沈老板,您的茶确实是这个!没得说!”(似乎竖了下大拇指)“但这价格也实在是…高得有点吓人。您看,咱们合作这么久了,能不能稍微透漏一点您那秘方的门道?哪怕是一点点,也好让我们这些下家心里有点底,这钱花得也明白不是?”
沈万山(声音,起初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但细品之下却有种疏离):“江老板,秘方之所以是秘方,就是我们沈家能在龙井山立足的根本。怎么施肥,用什么,什么时候用,深浅几何,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绝密。你啊,就安心收你的茶,卖你的钱,其他的,不要打听,也最好不要好奇。”
江涛(声音,依旧陪着笑,但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沈老板,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主要是心里痒痒,对这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万山(声音,语气陡然转冷,笑意瞬间消失,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威胁意味):“江老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茶园有茶园的规矩,行业有行业的底线。你要是再敢把心思动到打听秘方上,以后万山茶园这片山头出的茶叶,你是一片也别想再收到了。我说到做到。”
这段录音,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沈万山与谋杀案有关,却无比清晰地揭示了他对“3号梯田秘方”近乎偏执的保护欲,以及隐藏在其平日儒雅谦和外表下的、不容冒犯的强硬与深沉的威胁感。结合技术部门最终出具的书面鉴定报告——确认江涛所有引发争议的土壤照片均拍摄于白天不同时段,所谓“深夜潜入3号梯田”系民宿老板记忆偏差导致的误判——江涛的嫌疑被大幅减轻。他的行为模式,更像是一个试图挖掘竞争对手商业机密、却意外间可能触碰到了某个可怕真相边缘的、不那么守规矩的商人。
灯光通明,烟雾缭绕。白板再次被彻底清理和更新。江涛的名字被移到了旁边的“关联人员”区域,旁边明确标注“嫌疑大幅减轻,动机为商业调查”。而3号梯田的地质雷达扫描彩图被放大打印出来,牢牢占据了白板的中央位置,那五个代表着未知与死亡的高密度区域,如同五双来自地底深渊的眼睛,冰冷地、沉默地注视着会议室里每一位眉头紧锁的办案人员。
顾铭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依次扫过那五个异常区域,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拨开迷雾后的沉静力量:“同志们,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朗。基于省地质勘探局专家确认的地质雷达扫描结果,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五名失踪的采茶工,他们的遗体就被埋藏在我们眼前这片3号梯田之下。凶手不仅心思缜密,手段残忍,更重要的是,他对这片梯田有着超乎寻常的熟悉和掌控力。他巧妙地利用了梯田的自然分层结构来掩埋尸体,这不仅是为了增加隐蔽性,极大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很可能也与他那套所谓的、维持茶叶‘优异品质’的‘施肥’流程密切相关。”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可怕的推论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开始条分缕析地梳理线索,激光笔的红点在白板上跳跃:
“那么,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信息,真凶必须同时满足以下几个苛刻的条件:第一,必须能完全自由地进入并长期、有效地掌控3号梯田这片禁区,不受任何人的怀疑和阻拦;第二,必须深刻了解梯田的土壤结构、分层特点以及茶树的根系分布,才能做到掩埋而不显着影响茶树生长,甚至…‘促进’生长;第三,必须拥有决定并亲自实施,或指挥绝对心腹实施那特殊‘施肥’工作的绝对权限;第四,必须有足够的体力,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独立或主导完成至少五次埋尸过程;第五,也是贯穿始终、最核心的一点,必须对‘秘方’的真相,也就是这‘埋尸肥田’的骇人行径,是直接的知情者、策划者和核心执行者。”
他的激光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沉重的圆圈,将几个名字圈在一起:“能够同时满足所有这些严苛条件的人,范围已经缩小到了一个极小的圈子。这就是隐藏在万山茶园内部,真正的、也是最可怕的‘核心圈层’。”
林岚接话道,她的声音保持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和客观:“从这个标准来逐一审视,老陈,他确实熟悉茶园的一切,拥有一定的权限和知识,但他年事已高,体力上是否能够独立完成多次挖掘和掩埋工作,值得怀疑。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为表现,更倾向于一个受到某种强大外力——可能是恩情,也可能是把柄或威胁——强烈制约的知情者,或者是一个被迫的协助者,其性格和心理状态,似乎不符合策划并主导这一系列冷血罪行的主谋特征。”
她的目光,与会议室里几乎所有参会人员一样,不由自主地、沉重地投向了白板上那个一直以来都存在,名字被多次提及,却因其社会地位、形象和缺乏直接证据而始终未被正式列入主要嫌疑名单的名字——沈万山。
肖阳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声音带着一种揭开最终谜底的凝重:“而沈万山,他几乎完美地符合前四个条件:他是茶园唯一的主人,进出任何地方都名正言顺,无人能阻,也无人敢问;他自身就是茶叶专家,精通种植、土壤和加工全流程;他亲自掌控3号梯田的‘施肥’,明确表示不容他人染指,连采购肥料都亲力亲为;他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正值壮年,身体健康,完全有体力完成埋尸工作。现在,我们只缺最后一项,也是最关键、最能一锤定音的一项——能够直接、无可辩驳地证明,他就是将那些受害者埋入土中,或者说,他直接导致了受害者死亡的决定性证据。”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长时间的、令人压抑的沉默。这是警方在经历了赵刚、刘梅、老陈、江涛这一连串或真或假的嫌疑人干扰之后,首次在内部正式分析中,将沈万山本人纳入“潜在嫌疑人”的范围,并且是逻辑上嫌疑最重的那一个。然而,就像之前面对每一个嫌疑人时遇到的困境一样,他们依然缺乏能将沈万山与这五起残忍谋杀直接挂钩的铁证。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找到凶器,没有在他的住所、车辆或个人物品上发现任何血迹或受害者生物样本,没有拍下他亲手埋尸的影像资料。甚至,经过反复核实,在部分案发时间点,他还有着看似完美无瑕的不在场证明——正在参加行业论坛、与重要客户进行商务宴请等等。
那个经营着成功企业、戴着金丝眼镜、谈吐儒雅、积极参与慈善、在接受调查时总是显得无比坦诚和配合的沈万山,其形象依然是一层厚厚的、在社会规则和精心算计下构筑的、难以穿透的铠甲。
警方的调查方向,在经历了重重波折、误导和山重水复之后,终于首次清晰地、坚定地指向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然而,当真正站在这座最终堡垒面前,准备发起攻坚时,他们却发现,自己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似乎也难以撼动那坚固的城墙。悬疑感非但没有因为目标的明确而减弱,反而因为对手层次的提升和其隐藏之深,而变得更加凝重、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死寂的、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