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
“那批货总价多少?除了这5000,还有没有其他付款?”
“就……就这么多。总价就是5000。”
林溪看着银行流水:“转账备注写的是‘备用金’,不是‘货款’。而且,恒信印务作为一家正规企业,采购办公用品会走对公账户,要求开发票。你有开发票吗?”
张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脊佝偻着,靠在铁架上,铁架发出“嘎吱”的摇晃声。
“张女士。”赵栋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你在隐瞒什么?这笔钱到底是什么?你和恒信印务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和恒信印务的某个人勾结,参与了这些案件?”
“我没有!”张兰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带着崩溃的边缘,“我没有杀人!我没有!那笔钱……那笔钱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泪水汹涌而出。
“是什么?”林溪紧追不放。
张兰只是摇头,用力摇头,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她蹲下身,整个人蜷缩在储物间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赵栋和林溪对视一眼。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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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2点,星光巷小区。
这里和沿河路的老城区不同,是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区,六层高的砖混楼房排列整齐,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楼与楼之间种着梧桐树,叶子在秋风中变黄,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小区的水泥路面。
马哲住的1栋在最里面,靠近小区围墙。楼道的声控灯坏了,白天也一片昏暗,台阶上积着灰尘,墙角结着蛛网。四楼402室,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门开了。
马哲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沾着黑色的油污。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像是早就预料到警察会再次上门。
“马师傅。”赵栋出示证件,“我们需要再核实一下你9月3日当晚的行踪。”
马哲点了点头,侧身让两人进屋。
房间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依旧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和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松香的气味。唯一不同的是,书桌上多了一台小型的监控显示器,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显示着楼道和小区几个角落的实时影像。
“自己装的。”马哲注意到林溪的目光,淡淡地说,“老了,怕贼。”
三人坐下——还是那两张沾着油渍的塑料凳,马哲坐在他的破藤椅上。
“9月3日凌晨2点左右。”赵栋开门见山,“你说你去星光巷小区3栋502维修水管,客户报修,有短信为证。但我们核实过了,那家人说那天晚上没有报修,也没有维修工上门。”
马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他平静地说,“那我记错了。可能……可能是别的客户。”
“别的客户?”林溪从文件夹里取出马哲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打印件,“9月2日到9月4日,你的手机没有任何通话记录,只有三条短信——都是垃圾广告。没有客户联系你。”
马哲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可能……是记在本子上了。”他说,“我有时候接活,客户直接来敲门,或者邻居介绍,不留电话。”
“那你能提供那个客户的地址和名字吗?”
“记不清了。”马哲摇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赵栋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台监控显示器。屏幕上,楼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飞过的苍蝇。
“马师傅。”他转过身,“我们调取了星光巷地铁站9月3日凌晨的监控。监控显示,你凌晨1点50分进入地铁站,2点10分从卫生间出来。在里面待了20分钟。”
马哲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对。”他说,“肚子疼,拉肚子。”
“拉肚子需要20分钟?”
“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从卫生间出来后,监控显示你直接离开了地铁站,朝着小区方向走。但你没有回自己家,也没有去3栋502。”赵栋走到马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马哲抬起头,眼睛对上赵栋的目光。
那双眼睛浑浊,但深处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回家了。”他说,“可能……可能走错了路。雨太大,看不清。”
“走错了路?”林溪也站起来,“你在星光巷小区住了十几年,会走错路?”
马哲又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秋风吹过,梧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被风卷起,贴在窗户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马师傅。”周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马哲转头看向他。
周桐走进房间,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开口。
“我们对第四起案件的冰锥伤口做了更详细的分析。”他说,“凶手的刺入角度非常精准,深度控制得近乎完美。这种精度,需要对人体结构有相当的了解,更需要有稳定、精准的操作能力——就像你调试弹簧匕首时的那种手感。”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在伤口周围的组织里,提取到了微量的金属碎屑。成分分析显示,那是高强度弹簧钢的碎屑——和你那把弹簧匕首用的材料,是同一型号。”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马哲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枯叶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
“马师傅。”赵栋缓缓说,“你有制作冰锥机关的能力,有作案的时间,有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证据。现在,连凶器材料的成分都和你拥有的东西一致。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马哲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我没有杀人。”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些东西,是我做的,但我没有用来杀人。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地铁站,是去了卫生间,是回了家。但我没有杀人。”
“那你为什么撒谎?”林溪问,“为什么编造维修水管的借口?为什么说不记得客户?”
马哲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梧桐叶不再拍打玻璃,久到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因为……”他说,“因为那天晚上,我见到了一个人。”
“谁?”
马哲的目光变得深远,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我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无论赵栋和林溪再怎么追问,他都像一尊石像一样沉默。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傍晚6点,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的内容又增加了。在李伟、张兰、马哲的照片下,新的疑点被红笔重重标注:
李伟:行车记录仪谎言(20分钟)、“搞定了”的录音、无法解释的朋友
张兰:销毁红伞进货单据、恒信印务转账(无法解释)、崩溃边缘的隐瞒
马哲:虚假维修行踪、20分钟卫生间时间、弹簧钢材料匹配、见到“以为死了的人”
三张照片之间,那个巨大的三角形被画得更粗,更醒目。
赵栋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三个人,三个破绽。”他缓缓说,“李伟在时间上说谎,张兰在证据上隐瞒,马哲在行踪上作假。每个人都在撒谎,每个人都在隐瞒。但指纹不是他们三个的。”
林溪放下手中的笔:“如果他们是凶手,指纹应该匹配。如果不匹配,那他们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或者在保护真正的凶手。”
“保护谁?”周桐问,“马哲说他见到了一个‘以为早就死了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是谁?”
赵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城市华灯初上,但在他眼中,只有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查。”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坚定,“继续深挖这三个人。查李伟所有的牌友和通话记录,查张兰那笔转账的每一个细节,查马哲那晚到底见到了谁。还有——”
他看向白板上那个被反复圈出的日期:2021年6月15日。
“查清楚这个日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窗外,第一滴雨又落了下来。
砸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黑夜与雨水,仿佛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