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这个人,我们打交道几年了,就是普通的小店老板。”王主任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她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带着女儿,还要经营便利店,不容易。有时候我们公司需要点急用的东西,大供应商送货慢,就找她,她都是骑着电瓶车马上送过来。价格公道,人也实在。”
他顿了顿,看向赵栋和林溪。
“两位警官,我说句可能不该说的话——张兰不像能干出那种事的人。她胆子其实不大,有时候工商局来检查,她都会紧张好几天。这次你们调查她,她估计吓坏了。销毁那张红伞进货单,我猜就是因为那批伞是仿品,她怕被查到罚款,赶紧把证据毁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颗粒。
“王主任,2021年发放红伞的详细领取名单,整理得怎么样了?”赵栋换了话题。
王主任的表情立刻又变得为难起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个……还在整理。”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有些闪躲,“时间太久了,当时发放的时候就没做太详细的登记。有些部门是自己领回去发的,记录不全。我这些天一个个部门去问,但有些老员工离职了,有些部门合并了,不好查。”
“大概需要多久?”林溪追问。
“三天……不,五天。”王主任改口,“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整理出一份尽可能完整的名单。”
赵栋看着他,目光如炬。
“王主任,这件事很重要。”他缓缓说,“那批红伞,现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任何拖延、隐瞒,都可能被视为妨碍公务,甚至涉嫌包庇。你明白吗?”
王主任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我一定尽快,尽快。”
两人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赵栋忽然回头。
“王主任,你们公司2021年6月前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员工离职、事故、或者……其他值得注意的情况?”
王主任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的公司运营。”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分明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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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5点20分,刑侦支队会议室。
白板上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了。
李伟的照片被取了下来,放在会议桌的一角,上面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用红笔写着两个大字:已排除。便签纸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在宣告一个阶段的结束。
现在白板中央只剩下两张照片。
左边是张兰。照片上的她站在便利店柜台后,穿着工作服,表情有些拘谨,右眉上方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格外明显。照片周围贴满了蓝色的磁贴,每个磁贴上都写着一个疑点:
· 与孙浩发生争执(监控证实)
· 目睹第三起案发却延迟报警(无法解释)
· 曾售卖晴雨阁仿品红伞(来源不明)
· 销毁进货单据(行为可疑)
但在这些蓝色磁贴下方,现在多了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是林溪工整的字迹:
恒信印务转账已核实——正常商业货款(合同、送货单佐证)
嫌疑程度:降低
右边是马哲。照片是档案里的标准照,六十岁的男人,花白短发,面无表情,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一种锐利。他的照片周围贴满了红色的磁贴,每一个都像是一道指控:
· 精通机械,能制作精密弹簧装置(实物证据)
· 自制弹簧匕首结构与冰锥机关高度相似(技术分析匹配)
· 第四起案发时有20分钟无法解释的行踪空白(监控证实)
· 声称去维修水管但客户否认(虚假陈述)
· 地铁站卫生间停留20分钟(无合理解释)
· 声称见到“以为死了的人”(含义不明)
· 凶器材料与其所有物品成分一致(物证关联)
这些红色磁贴密集得几乎遮住了照片的下半部分,像一片危险的警示区。
两张照片之间,赵栋用黑色的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双向箭头,箭头中间打了一个醒目的问号。箭头下方,他写了一行字:
关联?合谋?互相掩护?
林溪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补充最新的调查进展。
“马哲的社会关系排查有了初步结果。”她在马哲照片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1963年出生,本市机械厂技工学校毕业,1985年进入市机械厂工作,2019年工厂改制后买断工龄离职。离职后做个体维修工,主要接附近居民和中小企业的零活。”
她翻了翻手里的档案。
“婚姻状况:丧偶。妻子2008年病逝,无子女。父母已故,有一个妹妹嫁到外地,多年没有联系。同事评价他技术好但性格孤僻,朋友很少。邻居反映他独来独往,除了买菜修东西很少出门。”
“重点查2019年到2021年。”赵栋坐在会议桌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在机械厂最后那两年,和恒信印务有没有业务往来?哪怕只是私底下接的零活。”
“正在查。”林溪说,“机械厂的老档案不好调取,需要时间。但我们问了几个马哲的老同事,有人模糊记得,马哲离职前那段时间,好像私下接过一些外面公司的维修活儿,具体是哪家公司记不清了。”
周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检测报告。
“对马哲那把弹簧匕首的进一步分析。”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我们模拟了用类似结构的装置发射冰锥的全过程。结论是:要保证冰锥在刺入人体后迅速缩回,且不留下过多痕迹,弹簧的弹力系数需要非常精准。太弱刺不深,太强可能造成创口撕裂或冰锥断裂。”
他走到白板前,在马哲的“精通机械”那条
具备调试精密弹簧的能力——与凶器所需技能高度匹配
“另外,”周桐继续说,“我们重新检验了前四起案件的伤口。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刺入的角度都在微调,越来越精准。特别是第四起,赵丽的伤口,角度和深度控制得几乎完美。这说明凶手在不断练习、改进。”
“像工匠打磨手艺。”林溪低声说。
“对。”周桐点头,“而马哲,恰恰就是这样的人。他那一屋子工具和零件,还有墙上的图纸,都显示他是个对机械精度有执着追求的人。这种性格特质,和凶手的作案手法特征是吻合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城市灯火通明。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嗡”声,照在每个人严肃的脸上。
赵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
“李伟洗白了,张兰嫌疑降低。”他缓缓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马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白板上的两张照片。
“但还有问题没解决。”他说,“第一,指纹。现场红伞上的指纹,不是马哲的。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会有别人的指纹?如果他是帮凶,主谋是谁?”
“第二,红伞和月票。”林溪接话,“马哲的动机是什么?他和前三名受害者——王强、刘芳、孙浩——没有任何关联。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红伞和2021年6月15日的月票?”
“第三,恒信印务。”赵栋走回白板前,在“2021年6月15日”这个日期上重重敲了敲,“一切都指向这个日期。红伞是那个时间发放的,月票是那个时间过期的。而马哲,恰好在恒信印务所在的工业园区工作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
“还有王主任。”他缓缓说,“他在隐瞒什么。我一提到2021年6月,他的反应就不对劲。这个人,肯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林溪的手机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技术科打来的。
接听,简单对话,挂断。
“队长。”她抬起头,表情严肃,“交警支队那边有消息了。他们排查沿河路一带的旧监控,在第三起案件——孙浩遇害那晚,在恒信印务大楼附近的一个老旧交通摄像头上,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什么身影?”
“穿黑色雨衣的人,走向恒信印务大楼的后门。”林溪说,“时间大概是凌晨1点10分,案发后十分钟左右。但因为摄像头太老旧,画面极度模糊,只能看出轮廓,看不清脸。”
赵栋的眼睛微微眯起。
“后门?”
“对。恒信印务大楼有一个后门,平时锁着,只有内部人员有钥匙。”林溪说,“那个身影走到后门,似乎用钥匙开了门,然后进去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时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
“集中所有资源,查马哲。”赵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查他过去所有的社会关系,查他和恒信印务的每一个交集,查他有没有可能拿到后门钥匙。还有——”
他看向白板上那个日期。
“查2021年6月1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夜空中,一片乌云缓缓飘过,遮住了半个月亮。
城市在夜色中沉睡。
而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