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开口,声音很轻,但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我对不起你们。我知道,我的行为给你们带来了无法弥补的痛苦。就像……就像三年前,我失去女儿时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不后悔。”
法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法律惩罚不了冷漠,惩罚不了见死不救。”陈敬山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女儿躺在雨里十七分钟,五个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伸手。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哪怕只是打一个电话,她可能就能活下来。但是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这三年,我每天都会想,如果那天有人帮忙,她现在会在哪里?可能已经结婚了,可能已经有了孩子,可能……还会在我下班回家时,笑着叫我一声爸。”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几秒钟后,他勉强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的做法是错的。杀人犯法,罪不可赦。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我希望……希望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以后如果看到有人需要帮助,能伸手,能报警,能……能不要只是看着。”
他看向法官,深深鞠了一躬。
“我说完了。”
重新坐下时,他的背脊终于弯了下去,像一棵被风雪压垮的树。
下午2点30分,法官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陈敬山,犯故意杀人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清脆的声响在法庭里回荡。
陈敬山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审判庭的窗户很高,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今天又是阴天,乌云低沉,像是要下雨。
和他女儿出事那天一样的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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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沿河路。
暴雨刚停,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味,还有深秋特有的凉意。
恒信印务大楼依旧矗立在路边,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斑驳。大楼门口贴着一张公告,内容是关于“加强员工道德教育,倡导见义勇为”的通知。落款日期是昨天。
不远处的便利店已经重新营业。张兰站在柜台后,正在给一个中学生结账。她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些,右眉上方的疤痕在自然光下淡了一些。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不大的标语:“拒绝冷漠,伸手相助”。
赵栋和林溪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秋风吹过,梧桐树的枯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敬山的死刑复核,大概需要半年。”林溪说。
赵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走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听歌,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就在这时,老太太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菜篮子脱手,青菜、萝卜、鸡蛋散落一地。
“哎哟——”
惊呼声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动了。
年轻女孩一把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中年男人蹲下身去捡散落的菜,另一个等车的小伙子掏出手机:“奶奶,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您家人来接?”
老太太惊魂未定,但看着周围伸过来的手,眼眶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赵栋和林溪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年轻的、关切的脸上,照在老太太湿润的眼眶上,照在一地被捡起的蔬菜上。
“如果三年前……”林溪轻声说。
“没有如果。”赵栋打断她,“悲剧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是让以后少发生一些。”
他看向沿河路蜿蜒向前的街道,看向那些在秋日阳光下行走的人们,看向这个刚刚从一场漫长雨夜中醒来的城市。
“陈敬山用错误的方式,喊出了对的事情。”赵栋缓缓说,“冷漠会杀人,法律会制裁罪犯,但真正的救赎……是每个人心里那份还没熄灭的善意。”
林溪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又带下一片梧桐叶。
叶子在空中旋转,飘摇,最终轻轻落在地面上。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