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刘艳家属吧,”张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对小李说,“我去一趟罐头厂。你留在这里,配合老王把尸体运回县局。现场再仔细筛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头发丝、纤维、烟头,什么都行。”
小李用力点头。
张建军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走出砖窑,潮湿闷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了他。警戒线外,人群又多了些,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的蚊蝇,驱之不散。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镇上的居民,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些别的——猜疑?审视?不信任?
他知道,刘艳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青藤镇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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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雾气基本散尽,太阳终于露了脸,却是白晃晃的,有气无力,晒在人身上非但不暖和,反而蒸腾起地面残留的水汽,更加闷热难当。
镇口的老槐树下,那家由旧民居改建的杂货店,成了消息传播的中心。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隐约能看出“为民杂货”四个字。门口用长条石垫着,摆了几个沾着泥土的西瓜和一堆绿皮冬瓜。敞开的门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密密麻麻摆着酱油瓶、醋坛子、散装的饼干糖果、成摞的作业本、廉价的塑料玩具,最里面的柜台上,摆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正播放着县广播站夹杂着电流噪音的节目,一会儿是革命歌曲,一会儿是养猪知识讲座。
店里此刻挤着七八个人,大多是附近闻讯赶来的家庭主妇和老人,还有两个刚卸完货、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歇脚的板车工。
“我的老天爷啊,听说了吗?老砖窑那边出人命了!”一个穿着碎花短袖衫、头发烫着小卷的胖大妈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她是镇东头的赵婶,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
“真的假的?谁啊?咋回事?”旁边一个干瘦的、颧骨很高的吴婆婆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还能有假?我家那口子早上拉粪车经过那边,亲眼看见警车和警察了!拉起了黄带子!说是……”赵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店里每个人都听清,“罐头厂的一个女工,叫刘艳!死得那叫一个惨哟!脖子给掐得紫黑,裙子都给撕烂了!”
“刘艳?是不是老刘家那个闺女?长得挺水灵的那个?”一个正在挑选酱油的品牌的中年妇女回过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能吧?那姑娘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可有礼貌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蹲在门口的一个板车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接过话头,“没准是自个儿在外头招惹了不三不四的人!要不咋就死在那没人去的破窑里?”
“胡咧咧啥呢!”吴婆婆不满地瞪了板车工一眼,“那闺女我看着长大的,本分着呢!肯定是外头来的坏种!流窜犯!咱青藤镇多少年安安稳稳的,哪出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就是就是!”赵婶附和道,“我还听人说……唉哟,说出来都怕吓着你们!”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才用带着颤音的语调说,“那姑娘大腿上,还给凶手用刀划了个大叉子!血糊糊的!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啊——!”几个女人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呼,脸上血色褪去。
“十字疤?这不是……这不是旧社会那些杀人魔才干的事吗?”一个年轻些的小媳妇抱紧了怀里咿呀学语的孩子,声音发抖。
“造孽啊……真是造孽……”吴婆婆喃喃念叨着,手里捻着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店里的气氛压抑而惊悚,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收音机里恰好播完一段音乐,传来滋滋的电流杂音,显得格外刺耳。
“老板,来包烟。”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像砂纸磨过木头。说话的是站在柜台最里面阴影处的一个人。他刚才一直背对着众人,在整理货架最上层那些积了灰的库存,此刻转过身来,伸出胳膊。
那是杂货店老板。没人知道他具体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老陈”或者“陈老板”。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驼背,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角和嘴角有深深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右手手背上,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有一道长长的、泛着惨白色的旧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那里。此刻,这只带疤的手,正从柜台里摸出一包红塔山香烟,递向要烟的人。
那包红塔山放在货架最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不像其他廉价的“大前门”、“飞马”烟那样摆在显眼处。
要烟的是门口另一个板车工,他递过皱巴巴的毛票,接过烟,迫不及待地拆开,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似乎想用尼古丁压压惊。
“都少说两句吧。”陈老板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接过赵婶递来的酱油瓶子钱,低头放进抽屉里。“人死都死了,警察会查的。别在这儿瞎猜,传出去不好,还吓着孩子。”他说话时,眼睛似乎扫了一眼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劝慰,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不好再继续聒噪的力量。
赵婶似乎有点讪讪的,撇了撇嘴,拎起酱油瓶。“走了走了,回去做饭。”
其他人也像是被这平淡的话驱散了某种聚集的邪气,纷纷拿起买好的东西,低声议论着,陆续离开了杂货店。那个抽着红塔山的板车工也拍拍屁股,和同伴一起拉着空板车走了。
店里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有一个刚放学跑来买铅笔的小学生。
陈老板给小学生拿了铅笔,收了钱。等小学生蹦跳着离开后,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白晃晃的日头,眯起了眼睛。然后,他伸手拉下了那扇半旧的绿色木质卷帘门,只留下底部一条二十公分高的缝隙通风。
卷帘门哗啦啦的响声在突然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阴影落在他脸上,将他大半张脸埋在昏暗里,只有那道手背上的疤痕,在门缝透进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柜台后,拿起那块灰扑扑的抹布,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用力地擦拭着光洁的柜台面。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令人极其厌恶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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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军在罐头厂没有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刘艳的工友和车间主任都说她是个内向、老实、不爱说话的女孩,干活勤快,从不惹是生非。昨晚她上中班,晚上十点下班,和同宿舍的两个女工一起回的集体宿舍。据室友说,刘艳回去后洗漱完就上了床,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没什么异常。她们睡着后,就不知道刘艳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没人听到动静。
刘艳的父亲刘铁柱,在听到女儿死讯的瞬间,这个五十多岁、像铁墩一样结实的汉子,直接瘫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几次背过气去。她母亲更是当场昏厥。面对张建军的询问,刘铁柱只会反复念叨:“我闺女不会得罪人……她胆子小……哪个天杀的害我闺女啊……”提供不了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中午,县局那边老王传来了初步的尸检和化验结果:刘艳确系机械性窒息合并安眠药作用死亡;体内精液样本经初步检测,为A型血分泌型;现场提取的鞋印石膏模型已做好,确认是42码回力牌运动鞋前掌部分;安定药瓶来源在追查,镇卫生院和唯一一家私人诊所近期开出的安定片处方很少,正在核对;药瓶上未能提取到除刘艳外第二人的完整指纹。
下午,张建军召集所里仅有的四名干警开了个简短的会。气氛沉重。
“案件性质极其恶劣,强奸、杀人,还有……那个标记。”张建军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X”,“凶手非常残忍,且可能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现场留下的直接线索有限。”
“所长,会不会是熟人作案?”一个老民警说,“不然刘艳怎么会半夜跟人去那种地方?还吃了安眠药?”
“也可能是被胁迫的。”另一个民警提出不同看法,“或者凶手以某种理由骗她去的。那个药,也可能是凶手强行灌下的。”
“鞋印范围太广了。”李卫国指着黑板上的“42码回力鞋”,“镇上穿这个型号鞋子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排查?”
“先从有劣迹的、有骚扰妇女前科的人查起。”张建军沉声道,“还有,重点查最近谁买过安定片,谁有途径弄到这种药。以及……所有可能与刘艳有过接触的男性,尤其是A型血的。走访要细致,但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引起恐慌。”
他知道这些措施如同大海捞针。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技术手段的匮乏,线索的模糊,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散会后,张建军独自站在派出所二楼的窗户前,望着楼下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和大人叫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传来。这原本是青藤镇最寻常、最安宁的黄昏景象。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仿佛能看到,那看似平静的街道下,恐慌如同黑色的墨汁,正在无声地洇开,渗透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窗缝隙,爬上每一个镇民的心头。人们锁门会更早,看陌生人的眼神会带上一丝警惕,夜晚的街道会更快地空无一人。父母会紧紧看住自家的女儿,尤其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
而那个凶手,此刻可能就在这镇上的某个角落,混迹于这些看似普通的居民之中。他或许正端着饭碗,看着新闻;或许正和别人一样,对刘艳的惨死表示震惊和惋惜;又或许,他正躲在暗处,回味着自己的“杰作”,甚至……在策划着下一次。
那个刻在刘艳大腿上的“X”,不仅是一个伤口,一个标记,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挑战,一个抛向青藤镇、抛向警方的挑衅。
张建军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这场雾,虽然散了,但另一场更浓重、更危险的迷雾,已经彻底笼罩了青藤镇。而他,必须带领手下这几个有限的警力,在这迷雾中,找出那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青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比往常显得稀疏、黯淡,仿佛也带着惊魂未定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