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小李“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一份调查材料,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强,“李强,我们调查过你们学校教职工宿舍区的管理规定,以及走访了你的邻居。学校明文规定,宿舍区严禁私自饲养家禽家畜。你的邻居,包括住在你隔壁的刘老师,也证实从未见过或听你说起过在宿舍养鸡、杀鸡。你这个‘杀鸡’的说法,从哪里来的?还有,”小李拿起另一份文件,“即使是鸡血,血液喷溅、流淌、凝结后形成的痕迹,与本案中受害者创口可能形成的刀具沾染血迹的形态,在专业鉴定下是有区别的。这个,等技术中队的详细报告出来,自然一清二楚。”
李强张大了嘴,像是离水的鱼,急促地喘息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额头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头发,一缕缕油腻地贴在脑门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张建军放下刀,又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双回力鞋。“这双鞋,是你的吧?四十二码。”
“……是。”李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鞋底的花纹,”张建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推到李强面前,照片上是砖窑厂现场提取的鞋印石膏模型拓片,“与我们七月十二日在砖窑厂凶案现场提取到的唯一有价值的鞋印痕迹,经过比对,花纹种类、磨损特征、鞋码大小,完全一致。同样是四十二码,同样是回力牌的这种波浪结合点状凸起的花纹。李强,青藤镇穿这种鞋的人或许不少,但拥有这样一双鞋,并且在第二起凶案发生的关键时间段无法提供确凿不在场证明的人,同时,还持有一把可能沾染了人血的、与凶器特征吻合的刀具的人……你觉得,这样的巧合,概率有多大?”
“鞋!这鞋是镇上供销社去年统一批发的劳保鞋!好多工人都穿!学校的后勤也进过一批!不能因为我穿了这鞋,就说我是凶手啊!”李强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声音再次提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和激动,“刀上的血肯定是鸡血!我没杀人!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刘艳,也不认识什么王娟!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我每天就是开门关门,登记来客,我哪敢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啊!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不认识?”张建军又从档案袋里缓缓抽出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李强面前。一张是刘艳在罐头厂的工作照,扎着马尾,笑容腼腆;另一张是王娟的学生证标准照,齐耳短发,眼神清澈。“李强,你仔细看看,好好想想。刘艳工作的罐头厂,虽然不在你们学校附近,但她下班回家的路,会不会偶尔经过学校门口那条青石路?王娟,就是你们青藤镇中学初三二班的学生,每天至少两次,早上上学,下午放学,进出校门。你作为门卫,负责登记迟到早退,检查学生证,维持放学秩序……你会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强的目光被迫落在那两张照片上。他看着刘艳腼腆的笑容,看着王娟清澈的眼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照片,也避开了张建军和小李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微耸动。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电扇单调的“嘎吱”声,以及李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小李又拿出一个用大号证物袋装着的、封面花哨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李强看。“李强,这是你的门卫值班考勤记录本。你看八月二十五号,也就是今天下午的签到栏。你签名的笔迹,和你平时签名的笔迹相比,是不是显得特别潦草、浮躁?而且,墨迹的浓淡不均,有明显的停顿和描画痕迹。我们的技术人员初步判断,这很可能不是当时签的,而是事后补签的。你今天下午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按时签到?又为什么要事后补签?”
李强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张建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从脚边拿起一个纸箱,从里面取出几本用透明塑料袋分别封装的杂志,放在桌上。杂志的封面是衣着暴露、姿态撩人的女性照片,内容不堪入目。“这是在对你宿舍进行依法搜查时,从你床铺的褥子底下发现的。李强,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李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睛里充满了羞耻、惊慌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那……那不是我的!”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是……是别人!对,是之前住那个宿舍的临时工留下的!我、我就是好奇,随便翻了一下,就塞到底下去了……真的不是我的!张所长,您相信我,我不是那种人!”
“别人留下的?哪个临时工?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住的?”小李立刻追问。
“我……我记不清了,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李强又蔫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逻辑漏洞百出。
审讯似乎进入了一个循环:质问、苍白辩解、出示证据、更苍白的辩解。李强的心理防线,在这些接连不断、环环相扣的物证和逻辑诘问面前,如同被洪水冲击的沙堤,正在迅速溃散。他不再大声喊冤,只是反复机械地嘟囔着“我没有”、“不是我”、“冤枉”,但每一个音节都失去了最初的力量,变得空洞而虚弱。
张建军知道,虽然李强的嫌疑已经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但仅凭目前这些,要形成将他送上法庭的铁证,还差着关键几环。刀上的血迹鉴定、李强本人的血型与现场精液的比对(如果李强是A型血且为分泌型,将是重大突破)、自行车轮印的追查、以及他下午离岗那一个小时的最终去向……这些都需要时间和技术支持。而且,如果李强真是凶手,他的作案动机、选择受害者的规律、那个“X”标记的含义,他至今只字未提。是心理素质超乎寻常,还是另有隐情?
“李强,”张建军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冷静,好好回忆。想起什么,或者想通了什么,随时可以叫我们。你应该明白,隐瞒和撒谎,只会让事情对你越来越不利。主动交代,或许还能争取一点余地。”
李强被两名民警带出审讯室,暂时押往后面的拘留室。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建军和小李,以及弥漫不散的烟味和压抑。
“所长,您看……是他吗?”小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问道,语气里既有找到突破口的兴奋,也有一丝不确定。李强的表现,太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漏洞百出的普通人,与他想象中的残忍连环杀手,似乎有些距离。
张建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鞋印、刀具、离岗、那些杂志……嫌疑太大了。几乎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他。”他顿了顿,眉头锁成一个川字,“但是,总觉得……有点太‘顺’了。如果我们假设他就是凶手,一个能策划两起奸杀、留下‘X’标记、有一定反侦查意识(比如处理药瓶指纹、选择偏僻现场)的人,会在被问到关键问题时,给出‘上厕所一小时’、‘杀鸡’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吗?他的慌乱,看起来更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傻了,而不像是一个冷血凶手在演戏。”
“也许他根本没想到我们会查得这么快,这么细?或者,他心理素质其实没那么好?”小李猜测。
“有可能。”张建军掐灭烟头,“等吧。等血迹比对结果,等他的血型报告,还有,重点查那个自行车轮印。如果车轮印能和他,或者和他能接触到的自行车对上,那他的嫌疑就基本坐实了。”
虽然这么说,但张建军心头那丝隐约的不安并未散去。锁定李强,似乎是拨开了案子上空的一团浓雾,但前方,是否就是清晰的真相,还是另一重更复杂的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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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驱散了夜的凉意,却驱不散连日累积在青藤镇上空的、那层由恐惧、猜疑和流言编织成的厚重阴云。镇中心的菜市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自发形成的舆情中心,在潮湿、腥膻和喧嚣中准时开场。地面被早起的摊主用井水泼洒过,湿漉漉的,反照着天光,却依旧掩盖不住砖缝里淤积的烂菜叶、鱼鳞、内脏碎屑和黑泥混合的污浊。空气里充斥着各种强烈的气味:活鱼在盆里挣扎甩出的腥水味,刚宰杀猪肉的热腾腾的油腻气,带着泥土芬芳的蔬菜味,卤煮锅里翻滚的浓烈香料味,还有汗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板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咯噔声……这一切交织成小镇底层生活顽强而粗糙的脉搏。
但今天,这脉搏的节奏里,明显被注入了一种新的、更加亢奋也更加不安的律动——流言,如同瘟疫,在每一个摊位间,每一簇聚集的人群里,以惊人的速度复制、传播、变异。
“哎!听说了吗?昨晚上出大事了!”卖葱姜蒜的摊主是个消息灵通的老太太,一边麻利地给顾客捆扎小葱,一边对隔壁卖豆腐的汉子压低声音,但这“压低”的音量,足以让方圆三五米内的人都竖起耳朵。
“啥大事?是不是又……”卖豆腐的汉子脸色一变,手里的豆腐刀停了下来。
“可不是嘛!河边!芦苇荡!又死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某种传播秘闻特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颤音,“是个女学生!镇中学的!听说死得跟砖窑厂那个一模一样!惨哟!”
“我的老天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正在挑拣土豆的大妈闻言,手里的土豆“啪嗒”掉回筐里,脸色发白,“这才隔了多久?凶手没抓着?”
“抓了!咋没抓!”旁边一个挎着菜篮、显然是专程来打听消息的中年妇女立刻接上话茬,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笃定,“昨晚上派出所就动手了!把中学看大门的那个李强给逮起来了!人赃并获!”
“李强?是不是那个胖乎乎、见人总是点头哈腰的?”卖鱼的摊主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滴水的草鱼。
“就是他!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中年妇女唾沫横飞,“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上次我闺女放学晚点回家,我就看见他在校门口转悠,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女学生身上瞟!当时就觉得不正经!”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把这么个玩意儿放在学校看大门,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听说从他宿舍里搜出好些见不得人的脏书!还有刀!跟凶器一样的刀!”
“肯定是他干的!没跑儿了!这种人,枪毙一百回都不解恨!”
“枪毙?我看得凌迟!学那古时候的,在他身上也划上千八百个口子!让他也尝尝滋味!”
议论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迅速炸开、沸腾、蔓延。恐惧找到了一个具体可恨的承载对象,迅速转化为集体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狂欢式的声讨。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丰富、夸张:李强如何尾随女学生,如何用药物迷奸,如何残忍地划下“X”,甚至他平时一些不起眼的举止,此刻都被重新解读为“变态”的证据。人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刘艳,忘记了刚刚发生的、更令人心碎的芦苇荡惨案,所有的恐惧、不安、以及对恢复秩序的渴望,都一股脑地倾泻到了那个被关在派出所拘留室里的、形象已然妖魔化的门卫身上。仿佛只要李强被定罪,青藤镇就能立刻扫清阴霾,重回往日的“安宁”。
在这片鼎沸的、充斥着义愤与暴力想象的声浪边缘,一辆老旧得漆皮剥落、露出锈迹的三轮车,正慢吞吞地沿着菜市场外围那条堆着箩筐、淌着污水的窄路前行。车上固定着两个深蓝色、用于运送散装酱油和醋的硕大塑料桶,桶盖拧得很紧,随着路面的坑洼而微微晃动。推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旧得看不清本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有些冷硬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嘴唇。正是杂货店的陈老板。
他似乎是去给市场里某家早点铺或熟食店送货,推车的动作不疾不徐,显得沉稳而专注,与周围喧闹躁动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当他经过那簇议论最为激烈、声音最大的摊位时,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一瞬。他没有转头,但帽檐下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耳朵的方向,正对着那些关于李强该如何被千刀万剐的激烈言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附和人群的愤慨,没有对惨案的同情,也没有对嫌疑人的鄙夷。依旧是那种惯常的、近乎麻木的平淡,仿佛那些足以掀起小镇情绪海啸的议论,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只是在帽檐投下的阴影深处,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太小,消失得太快,以至于推车经过下一个水洼时,车轮颠簸带来的光影晃动,就足以将其掩盖,让人疑心那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那几乎不存在的侧耳倾听的姿态,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坑洼的路面上。双手握紧了三轮车的车把,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脚下用力,加快了推车的速度。
老旧的三轮车轱辘碾过地上的一片被丢弃的、浸满污水的烂菜叶,发出“嘎吱”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挤压声。这声音瞬间被身后更加高涨的声浪吞没。陈老板没有回头,推着车,车上的酱油桶沉默地晃动着,很快拐进了菜市场旁边一条更窄、更安静、墙壁斑驳的小巷,身影迅速被两侧建筑的阴影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菜市场的喧嚣依旧,关于李强的种种“罪行”和“下场”在不断演绎中愈发离奇惊悚。人们似乎通过这种集体的口诛笔伐,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安全感和道德优越感。只有极少数人,或许会在夜深人静时,心头掠过一丝更深的寒意:如果李强不是凶手呢?那个真正的、能复刻如此精准残忍手法的幽灵,是否还隐藏在镇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甚至……享受着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与恐惧?
张建军没有去菜市场。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刚刚送达的几份初步报告。李强的血型鉴定结果:A型,分泌型。与两处现场提取的精液血型初步一致。芦苇荡现场的自行车轮印石膏模型已经做好,花纹确是常见的“永久”或“凤凰”牌二八大杠轮胎。排查镇上所有登记在册的、以及可能拥有的此类自行车的工作,已经连夜布置下去,但这同样是一个浩大工程。
他看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强的嫌疑,在血型报告送达后,似乎又被加上了一枚沉重的砝码。证据链正在一环环扣拢。但他心头那丝不安,却随着李强嫌疑的增大,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把拼图一块块递到了他们手里。而那个最关键的、关于动机和标记的谜团,依旧如顽石般矗立在那里,沉默地对抗着一切看似合理的指控。
电话铃响起,是县局技术中队打来的。关于折叠刀上血迹与王娟血样的初步比对,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技术人员透露,刀上血迹的形态“有些值得注意的细节”。
张建军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小镇普通的街景,行人神色匆匆,阳光明亮。但他知道,在这明亮的表象之下,有一股黑暗的潜流仍在涌动。抓住了李强,或许只是按住了一个沸水锅的盖子,但那锅底的火,真的熄灭了吗?还是说,这盖子本身,就是那火焰想要让人看到的幻象?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能握紧手里越来越厚的卷宗,感觉肩上的重量,并未因为一个嫌疑人的落网而有丝毫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