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跑?!”早已从侧面包抄过去的小李和另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如同猎豹般从阴影里扑出,一左一右,死死擒住赵老三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倒在潮湿冰冷、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放开我!你们凭啥抓我!我犯啥王法了!我就在这儿睡觉!”赵老三在泥水和尘土中拼命扭动挣扎,嘶声叫喊着,满嘴喷出的浓烈酒气几乎让人作呕。他脏污的脸颊摩擦着地面,留下道道污痕。
张建军没有立刻理会他的叫嚷,而是用手电仔细而缓慢地照射着破庙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光束扫过干草堆旁散落的杂物:几个踩扁的“大前门”、“飞马”烟盒,更多的是没有过滤嘴的、手卷的劣质烟头。但很快,他的目光锐利地定格在几枚夹杂其中的、带有白色过滤嘴的烟蒂上。他蹲下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和草屑,镊子精准地夹起了其中两枚。过滤嘴上,清晰的蓝色“红塔山”字样,在尘土中依然醒目。他将烟蒂放入随身携带的透明证物袋,封好口。接着,手电光移向赵老三刚才躺卧的干草堆深处——那里,除了更多空酒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还半掩着一件与这破庙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件颜色鲜艳(似乎是粉红色)、带有蕾丝花边的女式三角内衣!
张建军用镊子挑起那件内衣,质地轻薄,显然不是旧物。他转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赵老三,声音冰冷:“赵老三,这是什么?也是你‘捡’来睡觉用的?”
赵老三挣扎着扭过头,瞥见那件内衣,浑浊的眼睛里慌乱更甚,结结巴巴道:“捡……捡的!在……在河边,芦苇荡那边捡的破烂!我看……看着还挺新,就……就捡回来了!我啥也没干!”
“破烂?”小李冷哼一声,一边用力压住赵老三,一边快速搜检他的全身。很快,从赵老三那件破棉袄内侧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暗袋里,摸出一把用脏布条紧紧缠裹着的长条状物体。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把刀身狭窄、锈迹斑斑、但刃口明显被人用粗糙石块或砂轮反复打磨过、闪着不规则寒光的折叠刀。刀柄是粗糙的木片,用铁丝粗糙地固定着。“这刀呢?也是捡的?干什么用?”
“削……削木头!捡柴火的时候,砍树枝子用!”赵老三急忙辩白,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额头上流下。
张建军接过小李递来的刀,就着手电光仔细检视。刀身的锈蚀非常严重,布满红褐色的斑点,甚至有些地方锈出了小坑。刃口虽然被磨过,但磨得极不均匀,有些地方锋利,有些地方依然钝涩,整体线条歪斜。他回想起李娜大腿上那道异常整齐、深达肌层的“X”切口,眉头紧紧锁起。这把刀的锈蚀状态和粗糙的刃口,与法医描述的、凶手使用的“非常锋利、保养良好”的刀具特征,存在明显矛盾。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将刀也放入证物袋。
“赵老三,”张建军蹲下身,平视着被按在地上的赵老三,目光如锥,“昨天晚上,十点钟到十二点钟,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
“我……我就在这儿!喝酒!喝多了就睡!哪儿也没去!”赵老三梗着脖子,避开张建军的目光,声音却有些发虚。
“谁能证明你一直在这里?”张建军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这破庙就……就我一人住!耗子都不稀罕来!谁证明?老天爷证明!土地爷证明!”赵老三有些激动地嚷道,试图挣开钳制。
张建军不再多问,示意警员将赵老三拉起来。两名警员用力将他提起,赵老三双脚离地乱蹬。张建军的目光落在赵老三脚上那双破烂不堪、鞋头开口、用麻绳胡乱绑着的黑色胶鞋上。鞋码明显偏大,估计有43码。他蹲下身,不顾泥污,用手电仔细照射鞋底和鞋帮。鞋底的花纹早已磨平大半,但沟壑里嵌满了各种泥土、草屑和小石子。他注意到,除了庙里常见的灰尘和干土,鞋底边缘和鞋帮上,还沾着一些颜色更深、质地更粘稠湿润的黄黑色泥土,其中夹杂着些许细碎的、腐烂的松针和褐色苔藓碎片——这与后山那特有的、富含腐殖质的林地泥土特征高度相似。
“这后山的泥,”张建军用手指虚点着鞋帮上的湿泥,抬头盯着赵老三的眼睛,“也是你前两天在庙门口‘捡柴火’沾上的?还是说,你昨天晚上,其实去过山上?”
赵老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得更加厉害,先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叫嚷彻底崩塌。“我……我没去后山……我……我就是前些天……在附近转悠……可能……可能踩到了……”他语无伦次,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雨声淅沥,掩盖不住破庙内沉重的呼吸和赵老三越来越微弱的辩白。他被戴上手铐,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被押向停在山路上的警车。破庙重归黑暗与死寂,只留下那枚被提取的红塔山烟蒂、那件来历可疑的女式内衣、那把锈迹斑斑却磨得锋利的刀,以及赵老三鞋底那些来自后山的泥土。很快,初步的快速检测结果也从县局传来:赵老三的血型,同样是A型,分泌型,与三处现场提取的精液血型完全一致。
一团新的、更加浓重且带着浓烈底层挣扎与混乱气息的疑云,伴随着冰冷的秋雨,再次沉沉地压在了青藤镇的上空。嫌疑人,从一个可能有正当职业、生活相对稳定的门卫,变成了一个居无定所、酗酒成性、有轻微盗窃前科、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或者说孤立)的流浪汉。动机似乎更“合理”了——随机、发泄、变态欲望。但那些矛盾之处,如同暗礁,隐藏在看似合理的表象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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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青藤镇派出所那间狭小、墙壁泛黄、常年弥漫着烟味和旧纸张气味的会议室,气氛降到了冰点。窗外,秋雨转为蒙蒙细雨,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室内灯光惨白,照着墙上并排贴着的三张放大的黑白现场照片:砖窑厂里刘艳苍白的面容,芦苇荡中王娟散落的芦花,以及后山老槐树下李娜那件刺目的红毛衣和腿上深刻的“X”。照片旁边,用图钉固定着一张张线索卡片和法医报告摘要,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关系图错综复杂,箭头指向李强和赵老三的名字,又被打上问号。
长条会议桌上,摊开的卷宗、笔录、现场照片、物证照片和各类检验报告几乎铺满每一寸桌面,层层叠叠。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烟蒂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尼古丁的浓度足以让不吸烟的人头晕。张建军、小李,以及连夜从县局赶回、眼带血丝的法医老王,围坐在桌旁,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部分精气神,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困惑,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老王摘下那副镜腿用胶布缠过的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鼻梁和酸涩的眼角,他的声音因为熬夜和吸烟而异常沙哑:“李娜的尸检初步报告,我昨晚连夜整理出来了。死因明确,机械性窒息,颈部扼痕的生活反应显着。关键是掐痕——有非常明显的重叠和加深迹象,创口周围皮下及肌肉出血量大,说明凶手施加暴力的过程不是一次完成,中间可能有短暂的间隔,或者……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反复施力。这比前两起表现得更加……‘沉浸’。”
他拿起一张李娜颈部特写的照片,指着上面的痕迹:“体内安定成分的定量分析结果也出来了。血液和胃内容物中的浓度,折算成摄入剂量,大约是刘艳和王娟体内检出平均剂量的两到三倍。这个剂量,对一个成年女性来说,足以在极短时间内导致深度昏迷,甚至呼吸抑制。凶手在用药方面,剂量掌控上似乎更‘大方’了,或者说,更确保猎物不会中途醒来。”
老王顿了顿,将照片放下,拿起另一张李娜大腿创口的特写照片,神色凝重:“至于这个‘X’……深度达到了肌层,局部甚至隐约见骨。创口边缘异常整齐,切割面平滑,几乎没有拖刀或顿挫的痕迹。这说明凶器极其锋利,凶手下手时非常稳,力量控制精准,而且……心态可能比前两次更加冷静,或者更专注于‘完成这个标记’。这是一种明显的‘升级’,无论是技术还是心态上。”
他最后指向李娜物品的照片:“钱包空,但金项链完好。现场无明显搏斗痕迹,财物丢失与保留的选择性,强烈暗示凶手并非为财。伪装抢劫的可能性很大,目的可能是干扰侦查方向,或者……满足凶手某种扭曲的叙事心理。”
小李接着老王的话头,开始汇报最新的调查进展,他的声音也带着疲惫:“李强那边,我们按您指示,再次对他八月二十五日下午的行踪进行了最细致的复核。邻乡药店的销售记录,时间点确实吻合。我们找到了当时可能也在药店附近的几个村民,其中一个对‘一个有点胖、穿灰夹克、买完药匆匆走的男人’有模糊印象。虽然无法百分百确定就是李强,但这解释的合理性增加了。县局技术中队最终确认,他的刀上只有鸡血,与三起案件的人血样本无任何关联。另外,从三处现场提取到的、除了受害者之外的那些模糊、残缺的指纹或掌纹,经过反复比对,没有一枚能与李强的指纹库样本匹配上。”
他翻动着李强的案卷:“综合来看,李强的直接嫌疑——特别是作为后山案凶手——在下降。当然,他的A型血、补签考勤、以及那些色情杂志,依然让他无法完全脱离干系,但现有的证据链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缺口。”
“赵老三呢?”张建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盯着桌上那把锈刀的照片和那枚红塔山烟蒂的物证袋。
“赵老三,血型A型,分泌型,与现场精液血型一致。他鞋底的后山泥土,老王帮忙初步看了,成分与后山案发现场周边泥土样本高度相似,含有相同的腐殖质、松针和特定苔藓成分。破庙里发现的几枚红塔山烟蒂,品牌与后山现场遗留的烟蒂相同。那件女式内衣,来源正在追查,镇上有类似衣物失窃报案,但还没对上。至于他的刀……”小李看向老王。
老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把锈刀的特写照片和后山创口模型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谨慎但明确:“从纯粹的技术角度分析,这把刀的锈蚀程度严重,整体强度可能受影响。更关键的是刃口——虽然被磨过,但磨得太粗糙,刃线不平直,局部有崩口。要造成李娜身上那样深、边缘那样整齐平滑的切口,理论上非常困难。即使凶手力量极大,用这样的刀切割,创口边缘也更容易出现顿挫、撕裂或不规则的磨损,而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干净’。当然,”他严谨地补充道,“犯罪过程中的变量很多,不能绝对排除。但这把刀与创口的匹配度,远低于我们对‘凶器’的预期。我个人倾向于,这不是造成李娜身上创口的那把刀。”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和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双线并进,双线受阻,甚至出现了矛盾的证据。李强,嫌疑松动,但未被排除;赵老三,嫌疑骤升,血型、泥土、烟蒂都指向他,但最关键的凶器却对不上,动机也显得粗糙而模糊(流浪汉的随机性暴力,能否支撑起如此有“仪式感”和“进化性”的连环作案?)。
九十年代中期的县级刑侦,面临的正是这样的典型困境:技术手段有限,无法进行DNA同一认定,无法进行微量物证的精准溯源,监控为零,排查依赖大量人力走访和口供突破。证据像一块块形状模糊的积木,有些似乎能拼在一起,但总有些关键的榫卯对不上,或者,拼出来的图案似是而非,让人不敢确信。
“两个都是A型血,都抽红塔山?都恰好在案发时间段提不出铁证,都有这样那样的可疑物品?”张建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紧锁的眉宇前盘旋,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这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装着后山现场红塔山烟蒂的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过滤嘴上那深深的齿痕,那点暗红色的印记,在放大镜下愈发清晰。
“红塔山……”张建军低声重复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这烟,在咱们青藤镇,不是‘大前门’,不是‘飞马’,算是有点档次的。抽的人,不多。我记得清楚,整个镇子,只有一家店卖这个牌子的烟。”
小李立刻接口:“镇口,陈记杂货店。老板老陈。他店里最里面那个落灰的玻璃柜里,常年摆着几条红塔山,硬盒软盒都有。买的人大多是镇上几个厂子的干部,跑运输的司机,或者家里办喜事充门面的。”
“对。”张建军放下证物袋,目光扫过小李和老王,“去问问老陈。最近,特别是案发前后这段时间,谁去他店里买过红塔山,尤其是这种硬盒的。买了几包?有没有注意到买烟的人有什么特别?赵老三抽不抽得起另说,李强……我们调查过他,他没发现抽这个牌子。这烟蒂,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它可能指向一个我们还没注意到的人。”
这个调查方向,在刑侦逻辑上是清晰且必要的。现场遗留的、可能带有唾液DNA(虽然当时无法利用)和齿痕特征的烟蒂,是极其重要的潜在物证,追溯其购买来源,是缩小排查范围的关键一步。
然而,现实的巨网很快收拢,将这个本应迅速跟进的线索边缘化、搁置化。一方面,李强和赵老三作为已被控制、且具有多项直接指向性特征的嫌疑人,占据了警方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本就捉襟见肘的警力。突破他们的口供,找到能将他们其中一人(或两人)钉死在案件上的铁证,是眼前最紧迫、看似也最有可能取得突破的任务。另一方面,杂货店老板老陈,在镇上出了名的沉默寡言,性情孤僻,除了买卖几乎不与外人交流,他的记忆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即便问出某个常客的名字,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也只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去核实、且极可能一无所获的长名单。在“由供到证”思维仍占相当比重、且面临巨大破案压力的环境下,追查一个飘渺的烟蒂购买者,其优先级自然被排在了“攻克”已有重大嫌疑的活人之后。
“先集中所有力量,突击审讯赵老三,深挖他的社会关系(尽管可能极少),查清他昨晚确切行踪,核实那件内衣来源,同时继续寻找可能被他隐藏或丢弃的真正凶器。”张建军最终掐灭了烟头,声音沉重但做出了决断,“李强那边也不能放松,再梳理他所有社会关系和案发前后的异常。红塔山烟蒂的来源……小李,你抽空去一趟老陈那儿问问,做个记录。但重点,还是在这两个人身上。老王,所有生物检材,特别是精斑样本,必须严格按照规定保管好,一份也不能出差错。现在的技术用不上,不代表将来用不上。”
他的目光再次沉重地掠过墙上那三张青春早逝的面容,掠过那个触目惊心、似乎每一次出现都在变得更加深刻的“X”,最终,落回桌上那枚小小的、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的烟蒂上。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疑问,像一枚冰冷的种子,在他疲惫却不肯完全混沌的心田深处,悄然扎下了根:如果,李强和赵老三,最终都被证据的礁石挡住,无法抵达“真凶”的彼岸呢?这枚被雨水冲刷过、却依然保留着齿痕和印记的红塔山烟蒂,会不会是那条被他们暂时搁置、却可能通向真正幽灵的、极其细微的裂缝?
只是此刻,在双线调查的泥沼、限期破案的重压、以及小镇惶惶不可终日的人心面前,他只能先紧紧抓住眼前这两个最有形、最“像”凶手的嫌疑人。窗外的秋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这座被连环梦魇缠绕的小镇,奏响一曲无尽悲凉而焦灼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