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接过袋子,凑近封口处,谨慎地吸了吸鼻子。一股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穿透了河水的腥气和尸体本身隐约的味道。“酒精?”
“对,而且是高浓度医用酒精的气味,残留在衣领内侧。”老吴又拿起另一个小的采样瓶,里面有点浑浊的液体,“这是胃内容物提取液。检测出了高浓度乙醇,初步判断浓度在95%左右,与医用酒精相符。但口腔、食管黏膜没有相应的灼伤或饮酒后常见征象。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自主饮入。”
王涛倒吸一口凉气:“是用沾了酒精的东西把他迷晕的?”
“极有可能。”老吴点头,“高浓度酒精挥发性强,用布巾之类捂住口鼻,短时间内就能导致意识丧失。死者可能是在失去反抗能力后,被带入或推入水中溺亡。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岸边没有明显的搏斗挣扎痕迹——他很可能在入水前就已经昏迷了。”
陈峰沉吟道:“医用酒精……来源好查吗?”
老吴摇摇头:“95%的医用酒精不算违禁品,用途广。镇卫生院、各个诊所、药店,甚至一些需要消毒的小作坊、加工厂,都可能常备。想从来源锁定,难。”他指了指王涛手里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证物袋,“不过,你找到的那个,如果是干燥剂,倒是很多独立小瓶装或小袋装医用酒精里会附带的东西,用来保持包装内干燥,防止橡胶塞老化或液体变质。可以作为一个佐证。”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医用酒精,干燥剂粉末,内八字的细小足迹,失踪的鞋子……每一样都指向某种特征,却又每一样都普通得令人沮丧,无法有效收束指向一个明确的嫌疑人。
现场初步处理完毕,尸体被小心翼翼地装袋抬走,准备运回县局做进一步解剖检验。围观的人群被疏散,但那种压抑的、混合着恐惧和好奇的气氛,却像河面上的雾气一样,沉甸甸地笼罩在月牙湾上空,久久不散。陈峰站在岸边,望着浑浊的河水。雨后的青溪河,水流看似平缓,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和漩涡。这起案子,此刻给他的感觉,正是如此。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刚刚探出了一点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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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青溪镇仿佛才从早间的震惊中缓过一点神,但一种粘稠的不安已经渗进了镇子的肌理。镇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周面馆”,成了这种情绪暗自流淌和交换的枢纽。店面不大,五六张油腻的方桌,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和菜价表,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猪骨汤、熟油辣子和陈醋的味道。今天,这熟悉的味道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东西。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七八成客人。嗡嗡的谈话声比往常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窸窣。角落那张最大的圆桌旁,围着几个常客:在菜市场卖水产的老李,开杂货铺的赵婶,还有两个在附近工地做活的汉子。
“哎,听说了吗?月牙湾那事……”老李挑起一筷子面条,又放下,压着嗓子开了头。
“能没听说吗?一大早警车就叫得人心慌!”赵婶舀了一勺辣椒油放进面里,红油在汤面上漾开,“说是送外卖的赵磊?多好一个小伙子,见人总是笑呵呵的,咋就……”
一个黑脸膛的工友接口,声音粗嘎:“说是淹死的。可邪门呐,光着脚!鞋不知道哪儿去了。昨晚上那雨,跟瓢泼似的,电闪雷鸣,他跑月牙湾那鬼地方去干啥?”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工友缩了缩脖子,“那河湾子,老辈子都说不太平,水深,还有暗流。早年没修整的时候,淹死过好几个洗澡玩水的孩子。后来立了牌子,晚上基本没人去。这赵磊……”
面馆老板老周端着两碗新出锅的面,蹬蹬蹬走过来,把碗重重往他们桌上一放,汤汁溅出几滴。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围裙上油渍斑斑,此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都少说两句吧!人死为大。”他叹了口气,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也带着更深的忧虑,“青溪这河啊……唉,看着温顺,发起脾气来也够呛。这几年是安生了,可这老底子里的阴气,我看是没散干净。这下好了,又出这事,以后晚上谁还敢往河边遛弯?”
“老周这话在理。”卖水产的老李点点头,“我早上进货路过那边,远远看着,心里都毛毛的。你们说,会不会是……那种东西找替身?”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还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
“瞎说啥!”赵婶啐了一口,“肯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人!警察不是都来了吗?”
“警察……”黑脸工友嘟囔一声,“这没头没脑的,怎么查?昨晚那大雨,啥痕迹不都给冲没了?”
话题在恐惧、猜测和毫无根据的流言中打转。这时,那个戴着啤酒瓶底般厚眼镜、在镇文化站做管理员的瘦小男人,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哎,说到鞋……我前几天去镇西老巷那边收旧书,巷口往里走第三家,不是有个修鞋铺子吗?就那个老是低着头、不怎么搭理人的老师傅。他那儿,各种各样的鞋见得最多吧……”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就碰了他一下:“胡扯啥呢!修鞋的跟这事有啥关系?人家凭手艺吃饭,闷头干活又不犯法。吃你的面,别瞎联想。”
瘦小男人讪讪地推了推眼镜,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条,不再吭声。这个关于“修鞋的”的模糊话头,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被其他更汹涌的关于死亡、关于河水、关于雨夜的议论吞没了。没人真的在意镇西老巷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在青溪镇,那样的角落和那样沉默的人,并不算稀奇。
陈峰和王涛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双人小桌上。王涛年轻,饿得快,面前的面已经下去大半。陈峰却吃得慢,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耳朵将身后那些压低的议论尽数收入。
王涛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头儿,他们刚才提到修鞋的……镇西老巷那边,好像是有两三家修补摊子。要不要……”
陈峰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却投向面馆窗外。窗外是对面杂货店的塑料雨棚,再过去是一条窄巷的入口,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镇西老巷,四家铺面。”他声音平淡,“一家修鞋配钥匙,一家裁缝铺,一家杂货店,还有个自行车修理摊。常住人口十七户,流动暂住的不明。”他收回目光,看向王涛,“酒精的来源查清了吗?”
王涛立刻汇报:“镇卫生院药房有严格登记,昨晚至今晨没有异常领取或失窃记录。三家私人诊所,两家说库存没问题,一家‘康民诊所’的老板说好像少了半瓶500l的,但不肯定,说是可能哪个护士拿去用了没登记,正在核实。七家药店,五家明确售卖小瓶装95%酒精,但都没有详细的购买记录。两家可能有用的加工厂,一家是食品厂,酒精用于设备消毒,管理比较严;另一家是小五金作坊,老板说有时用酒精擦零件,但都是大桶工业酒精,跟95%医用的不一样。”
“康民诊所那边跟紧点,核实清楚那半瓶酒精的去向。药店的购买记录……大海捞针,但也得捞。重点询问昨天下午到晚上的购买者,尤其是单独购买酒精、或者行为举止有些异常的。”陈峰条理清晰地布置,“脚印的石膏模型,回去立刻做。鞋子的信息,赵磊家属那边问清楚了吗?什么牌子,款式,新旧程度,有没有特殊标记?”
“问过了,家属说是普通的黑色网状运动鞋,安踏的旧款,穿了快一年了,右脚鞋头有点开胶,本来还说最近要去补一下……”王涛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陈峰。
陈峰搅动面条的手停住了。“开胶……”他重复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所以,那可能是一双需要修补,或者至少被注意到需要修补的鞋。”
面馆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片刻。带走一双即将破损的旧运动鞋,这种行为在劫财或随机暴力犯罪的逻辑里,显得格格不入。它更指向一种个人化的、甚至带有某种偏执的动机。仪式感,收藏癖,特定符号,或者……某种与“修补”、“残缺”相关的扭曲心理?
“鞋子是他的战利品,”陈峰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下一半,已经有些凉了,凝着一层油花,“也是他现在可能正看着、摸着、回忆的东西。找到那双鞋,或许就能撬开一条缝,看到他那套逻辑的冰山一角。”
但青溪镇依山傍水,地形不算复杂,却也多的是角落、旧屋、废弃的河埠头、茂密的后山树林。要藏起一双鞋,太容易了。而要藏起一个决心作案、心思缜密、行为怪异的凶手,在目前这团迷雾中,似乎也同样容易。
陈峰付了钱,起身走出面馆。王涛赶紧扒拉完最后几口,跟了上去。外面的天光依旧晦暗,云层低垂,酝酿着下一场雨。青溪镇的空气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河水的腥气,似乎不再仅仅来自月牙湾,而是从每一条湿润的巷弄,每一块长着青苔的墙砖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第一起溺亡案,就像一颗投入这潭深水的石子。涟漪正在荡开,但水下的黑暗依旧浓稠,那串内八字的足迹,那双失踪的鞋,那来历明确的医用酒精,都只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几片零碎叶子,提示着下方某个正在缓慢移动的、轮廓不明的阴影。它留下了标记,却没有留下方向。调查,刚刚开始,便已陷入了潮湿而沉闷的僵局。而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阴郁乐章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