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军,知道为什么请你来这儿吗?”王涛打开笔录本,语气平稳。
“我哪知道?你们警察请人喝茶还需要理由?”马小军撇撇嘴,试图用玩笑掩盖不安。
“六月十五号,下午五点半左右,利民超市门口,你干了什么?”王涛单刀直入。
马小军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晃动的腿停了一瞬,随即又更快地抖起来。“哦……那、那娘们啊!”他嗓门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委屈和愤怒,“我就找她说点事儿!怎么了?这也犯法?她是不是恶人先告状了?我告诉你们,她欠我钱!”
“说事儿?据目击者称,你当时是在威胁她,勒索钱财。”王涛不为所动,继续平静叙述,“你说,‘把你扔进青溪河喂王八’。有这话吗?”
马小军的脸色变了变,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激动掩盖:“我那是气话!吵架的时候什么狠说什么,这能当真吗?她瞧不起人,我骂两句怎么了?吓唬吓唬她!这你们也管?你们警察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
“孙梅死了。”陈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淬火的冰投入滚油,瞬间让审讯室的空气冻结。
马小军猛地僵住,脸上那层强装的蛮横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和……恐惧?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晃动的腿彻底僵直。“死……死了?谁?孙梅?怎么……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晚,万安桥下,淹死的。和你威胁她的方式,很接近。”陈峰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变化。
“不是我!!”马小军像被烙铁烫到一样从椅子上弹起,又被安全装置拽回去,他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子上,“冤枉!天大的冤枉!警官!陈所长!我就嘴上没把门的,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个胆子杀人啊!我连鸡都不敢杀!我真的就是吓唬她!你们要相信我!”
“那你昨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人在哪里?在干什么?”王涛紧跟着追问,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我……我在家!”马小军脱口而出,眼珠却急速转动,“对,在家!下雨天,我不在家能在哪?睡觉!”
“一个人住?”
“是……是啊。”
“有人能证明吗?比如邻居听到动静,或者有电话、微信记录?”
“我……我睡觉早,手机关机!邻居?我跟那些老家伙没来往!”马小军的汗从额角渗出,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你昨晚确实在家,对吗?”王涛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压迫。
马小军显得更加焦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不少:“好吧……我……我昨晚没在家。我……我去柳林镇了。”
“柳林镇?去干什么?具体地点,时间。”王涛追问。
“去……去玩了几把。”马小军低下头,声音含糊,“柳林镇‘老六棋牌室’,我大概……八点多坐黑车过去的,玩到后半夜,快天亮了才搭车回来。真的,你们可以去查!那里好多人都能给我作证!”
“老六棋牌室?”陈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们会去核实的。如果你撒谎,或者试图提供假证,后果你知道。”
“我没撒谎!千真万确!”马小军又激动起来,赌咒发誓,“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参与搜查的民警进来,在陈峰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陈峰面色不变,对王涛微微颔首。王涛会意,站起身,走到马小军面前:“站起来。”
“又干嘛?”马小军不解,但还是站了起来。
“在房间里,正常走几步。”
马小军一脸莫名其妙,带着抵触情绪,在审讯室有限的空间里,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再走回来。他的步态特征非常明显:双脚自然分开较宽,走路时脚尖明显朝外,落地时脚掌外侧先着力,导致身体有轻微的左右晃动,肩膀也随之摇摆。这是一种典型的外八字步态,甚至有些轻微的习惯性摇摆。
王涛仔细看着,与记忆中现场那串石膏模型呈现出的、步幅狭窄、脚尖严重内收、几乎沿着一条直线前进的内八字足迹,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这两种步态,源自不同的骨骼结构、肌肉发力习惯和行走本能,除非经过极其专业、长期且痛苦的伪装训练,否则在仓促作案、雨后泥泞的紧张环境下,几乎不可能完美转换,更不可能不留下任何属于自身习惯的破绽。
陈峰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并没有因为步态不符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是伪装的天才?还是……方向错了?
搜查民警继续低声汇报:“身上没有闻到酒精味。双手虎口、指关节有老茧,符合长期握牌、搓麻将特征。指甲缝提取物初步观察,有烟灰、疑似廉价茶叶末,还有室内常见的灰尘混合物,与棋牌室环境吻合。随身物品检查过了,钥匙、打火机、半包‘红河’烟、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智能手机。还有这个,”民警出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带塑料鞘的普通水果刀,刀刃长约十厘米,很常见的那种,“从他裤子后兜找到的。”
马小军看到水果刀,又嚷起来:“刀!那是我削苹果的!你们不会以为我用这个杀人吧?这也能当凶器?”
陈峰没有理会他的叫嚷。没有酒精,没有布巾,没有干燥剂,没有鞋子。一把普通水果刀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一个看似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有待核实),一个与核心现场证据(内八字脚印)截然相反的步态特征。马小军有动机,有条件,但此刻看来,却缺乏最直接的证据链连接,尤其是那个“签名”式的足迹。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恰好发出过恶毒威胁的倒霉蛋?还是说,凶手刻意利用了这一点,来混淆视线?
“先拘留。”陈峰对王涛说,“组织人手,立刻前往柳林镇,核实‘老六棋牌室’的监控和证人证言。要精确到分钟。同时,继续深挖马小军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的经济往来、通话记录,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点。技术队那边,黑色毛线的成分分析、两处案发现场更细致的微量物证比对,催一下结果。”
审讯室的门关上,将马小军后续夹杂着冤屈和谩骂的声音隔绝在内。陈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丝缝隙,潮湿闷热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再次降下暴雨。第二起案件的发生,如同在已经暗流涌动的青溪镇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恐慌必然会呈几何级数蔓延。而他们,看似抓住了一个有重大嫌疑的对象,但围绕马小军的疑云并未散去,与核心证据的矛盾更像一根尖刺,扎在推理的链条上。
那个真正的“内八字”,那个对雨夜、酒精和鞋子有着偏执嗜好的影子,依旧隐匿在潮湿的迷雾深处。孙梅头发上那根来历不明的黑色粗毛线,像一条细微却坚韧的蛛丝,或许通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赌场的监控能否彻底钉死或解放马小军?如果不能,下一个雨夜,那双“空脚”的恐怖,又会降临在谁的头上?
调查,在沉重的压力下,步履维艰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