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接过话头,她的手指点在登记簿的几行记录上:“不过,如果单从领用频次和单次领用量来看……外科门诊的护士张雅丽,最近几个月,尤其是五、六月份,她来领酒精的次数,以及每次领用的量,确实比别的科室、甚至比外科门诊以往的记录,要显得……稍微突出一些。”
“张雅丽?”陈峰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具体怎么个突出法?能详细说说吗?比如,别人通常领多少?她领多少?理由是什么?”
护士长翻动着页面,指着具体记录:“您看,这里,五月十日,外科门诊张雅丽,领用95%酒精1000l,用途写的是‘门诊器械浸泡消毒及诊室环境擦拭’。五月二十三日,又领了1000l,理由类似。六月六日,领了1500l。六月十八日,也就是……第二起案子发生前一天,她又领了1000l。而其他科室,比如妇产科、内科门诊,可能一周甚至两周才领一次500l。外科门诊其他护士来领,一般也就是500l或者顶多1000l,间隔时间也比她长。”
“频繁领用这么大剂量,理由充分吗?外科门诊的消耗真的需要这么大?”王涛插话问道。
这时,李院长开口了,他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也关注过。外科门诊病人流量大,外伤清创、小手术缝合比较多,器械浸泡消毒和诊台环境擦拭确实需要酒精。张雅丽护士是门诊的骨干,她对消毒隔离的要求……非常严格,甚至可以说有些……执拗。她总是强调夏天病菌活跃,交叉感染风险高,必须加大消毒频次和剂量。我们也向外科主任了解过,主任表示门诊消毒工作主要由张护士负责,她要求增加用量,从医疗安全角度,主任也表示理解和支持,所以签字批准了。从制度上讲,手续是完备的。”
“也就是说,虽然用量偏大,但在她强调的‘加强消毒’这个理由下,程序上是合规的,对吗?”陈峰追问。
“可以这么说。”李院长点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不过,作为院长,我个人的感觉是,这个用量确实比常规偏大了一些。我们也委婉提醒过要注意节约,但她态度很坚持。考虑到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对消毒环节格外重视也算是优点,我们就没有过多干涉。”
工作认真负责,对消毒环节有近乎偏执的重视,频繁领用高浓度医用酒精……这些信息在陈峰脑海中迅速组合。张雅丽,一个能够便利、合法且大量接触核心作案工具的人。
“那么,李院长,最近卫生院内部,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可能引发员工情绪波动、甚至纠纷的事情?比如,和外部人员,像是……装修工人之类的冲突?”陈峰的问题开始转向更敏感的区域。
李院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和护士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无奈和一丝残留的愠怒。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
“陈所长既然问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闹得还挺大。”李院长缓缓说道,“去年年底到今年春天,我们对院内几处老旧的病房墙面和部分天花板进行了防潮翻新和粉刷,工程承包给了镇上一个叫‘吴强装修队’的小施工队。结果,工程完工验收后没多久,大概是四月份,就陆续发现好几处新刷的墙面出现渗水、起泡、发霉的现象,特别是外科门诊旁边的无菌处置室和换药室,影响非常不好。”
“当时最先发现这个问题,并且坚持要求整改的,就是张雅丽护士。”护士长接口道,语气带着对同事的维护和对施工方的不满,“她非常生气,认为这严重违反了院感要求,可能带来污染风险。她第一时间报告了院里,也直接去找了那个工头吴强。那个吴强……素质非常低!他不仅不承认是施工质量问题,反而倒打一耙,说我们医院环境本来就潮,是张护士故意找茬,想克扣他们的工钱。当着好多病人和医护人员的面,他用非常下流、恶毒的语言辱骂张护士,说什么‘臭娘们多管闲事’、‘给你脸不要脸’,甚至……甚至威胁说‘你给老子小心点,出门看着点车’之类的狠话。场面一度很难控制。”
李院长沉重地点点头:“是的,这件事对张护士刺激很大。她是一个对工作、对原则看得很重的人,遭受这样的无端辱骂和威胁,情绪低落了很长时间,甚至一度要求调离外科门诊。后来院里出面,扣除了他们部分工程款,强制要求返工。那个吴强虽然勉强派人来返修了,但态度依然恶劣,活也干得马虎。这件事才算勉强了结,但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吴强!第三名受害者!陈峰和王涛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张雅丽,与第三名死者吴强,存在公开的、激烈的、甚至带有威胁性质的冲突!这绝不是侧写中“随机选择目标”所能轻易解释的!一条潜在的、基于私怨的杀人动机链条,隐约浮现出来。
“那个辱骂威胁张护士的工头,全名就是吴强?装修队的负责人?”王涛需要最终确认。
“没错,就是他,吴强。”护士长语气肯定,“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骂人的样子太让人印象深刻了,粗鄙不堪。张护士后来有段时间,听到‘装修’两个字脸色都不太好。”
一个具备获取核心作案工具(医用酒精)便利条件的人;一个与第三名受害者存在深刻矛盾、受过其公开侮辱和威胁的人;一个性格描述中带有“执拗”、“认真到偏执”特质的人。张雅丽的形象,瞬间从模糊的背景中凸显出来,笼罩上了一层浓重的疑云。
“李院长,我们需要调阅一下张雅丽护士的详细人事档案资料。另外,关于她领用酒精的具体情况,我们可能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清单,包括每一次的领用时间、数量、批准人签名复印件。”陈峰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正式,“同时,在我们找她正式谈话之前,请务必保密。”
李院长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表示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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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卫生院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青溪镇镀上了一层不安的金红色。陈峰和王涛并没有立刻返回派出所,也没有直接去接触张雅丽。他们需要更多的拼图碎片。陈峰想到了地理剖绘中圈定的重点区域——镇西老巷。那里是侧写中凶手可能潜伏的巢穴,而张雅丽住在卫生院宿舍,似乎与那里无关。但案件调查,不能放过任何潜在的交集。
王涛换上了一身便服,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刚下班或者来找人的普通青年。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暮色渐浓、巷道错综复杂的镇西老巷区。
一踏入巷口,仿佛瞬间穿越了时光。喧嚣的镇中心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合着陈旧木头、潮湿苔藓、煤炉余烬和各家各户晚饭气味的复杂气息。巷道狭窄逼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而凹凸,缝隙里是墨绿色的湿滑苔藓。两旁是低矮的砖木老屋,墙壁斑驳,露出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许多窗户还是木格窗,糊着发黄的报纸或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电线如同顽童胡乱涂鸦的黑色线条,在头顶纵横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需要紧贴墙壁才能让过。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或巷子拐角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目光平静而略带审视地打量着王涛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王涛放缓脚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礼貌。他走到一位正在门口小桌上摆碗筷的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用带着一点外地口音的本地话问道:“阿婆,您好,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个人,听说这巷子里有位老师傅修鞋手艺特别好,您知道在哪吗?我皮鞋开胶了,想找老师傅看看。”
老太太停下动作,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故意蹭了点灰的普通皮鞋,慢悠悠地说:“修鞋的?有是有一个……往里走,走到差不多巷子尾,右手边有个拐角,搭着个旧棚子的就是。姓啥不知道,我们都叫他‘老鞋匠’。”
“就他一个修鞋的吗?手艺真的行?”王涛装作不放心地问。
“就他一个。手艺嘛,补补鞋、配配钥匙还行,在这片做了好些年了。”旁边一个摇着大蒲扇、光着膀子的老头搭腔道,“以前好像是在县里哪个鞋厂做过工的,后来听说手受了伤,精细活干不了了,就回来摆了这个摊。人挺闷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一个人住?家里没别人?”王涛递过去一根烟,老头摆摆手,他自己也没点,继续闲聊般问道。
“一个人,没见有老婆孩子。就住棚子后面那间小破屋里。”老头吸了口烟(自己的旱烟),说道,“这巷子深,路又不好走,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我们这些老住户晚上没啥事都不乱走,也就他,习惯了。”
“他腿脚方便吗?我看这路不好走。”王涛似随口一提。
老头想了想,眯着眼回忆:“腿脚?好像……是有点不太得劲?走路慢慢的,步子有点……说不清,反正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也没太在意,一个孤老头子。”
“有点不太得劲”、“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这些模糊的描述,像细小的电流,刺激着王涛的神经。这无法证实就是警方寻找的内八字步态,但至少指向了一种“异常”。一个独居、腿脚可能不便、曾与鞋业相关、性格孤僻、居住在环境复杂隐蔽区域的老头……这些特征,与犯罪侧写的多个要点产生了重叠。
王涛道了谢,没有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他记下了大致方位,又和另外两个在巷口杂货店前下象棋的老人攀谈了几句。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都知道有这么个修鞋匠,但都不熟悉,也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值得说道的地方。他就像这老巷的一部分,陈旧、沉默、几乎被遗忘。然而,正是这种“几乎被遗忘”,在当前的调查语境下,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合适”——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一个可能因为过于普通而被所有大规模排查遗漏的角落。
王涛带着这些零碎但极具指向性的信息,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了派出所。几乎同时,关于张雅丽的初步背景调查也有了更详细的反馈。
张雅丽,三十五岁,本地卫校毕业,在青溪镇卫生院工作已十二年,一直服务于外科门诊,是科室的业务骨干。档案显示她工作表现一贯优秀,但性格评价中有“原则性强”、“做事较真”、“有时不易沟通”等描述。未婚,长期独居在卫生院提供的一间单身宿舍。与同事关系尚可,但深交不多。近期,除了与吴强的冲突事件外,未有其他异常行为报告。关于她频繁领用酒精,外科主任的书面说明强调是“基于门诊夏季感染防控压力增大,由张雅丽护士负责具体执行加强性消毒方案所致”,并为其用量背书。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除了……那个致命的巧合:与她有激烈冲突的吴强,恰好是系列案件的第三名死者,且死前被用过量的医用酒精迷晕。
陈峰的办公桌上,现在摆着两份材料:一份是王涛带回的关于镇西老巷修鞋匠的模糊却引人联想的线索;另一份,是关于护士张雅丽的,有着明确动机(针对吴强)、便利条件(酒精获取)、性格画像(偏执)的详细报告。两条线索,像是从不同的黑暗森林里探出的藤蔓,各自摇曳,指向不同的可能。
马小军已经被彻底排除。林茂身上的疑点(第一发现人)虽重,但缺乏直接证据、动机以及与核心物证(足迹)的关联。那么,眼前这两条新浮现的线索,孰真孰假?或者,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更诡异的联系?
张雅丽有明确的私怨对象,有最直接的酒精来源,这解释第三起案件(吴强)动机充分。但她是一名女性,尽管使用迷药降低了体力要求,可她能否完成制服受害者(尤其是男性)、搬运至水边、并留下具有力量感的男性内八字足迹这一系列动作?她的身高、体重、力量是否符合?如果她是凶手,前两起与她毫无瓜葛的案件(赵磊、孙梅)又作何解释?是随机选择的烟雾弹,还是另有动机?
而那个蛰伏在镇西老巷深处的修鞋匠,他几乎完美契合了侧写中关于“居住地”、“可能职业关联(鞋)”、“性格孤僻”、“可能步态异常”的描述,尤其是“鞋”这个贯穿三起案件的核心仪式物品,与他的职业产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共鸣。但他与三名受害者有无任何社会联系?他那“不太得劲”的腿脚,是否就是苦苦寻觅的内八字?更重要的是,他的医用酒精从何而来?一个修鞋匠,如何能稳定获取高浓度的医用酒精?
调查的迷宫在排除了一个错误的岔路后,非但没有变得简单,反而在眼前展开了两条新的、似乎都通往黑暗深处的通道。赌场的铁证带来了清晰,也带来了更复杂的选择。张雅丽频繁领用的酒精,除了她声称的“加强消毒”,是否还流向了别处?那个在流言与巷陌深处若隐若现的修鞋匠,他那沉默的棚屋和可能残疾的身体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秘密?下一次雨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警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在这两条看似平行、却又可能在某处交织的线索之间,找到那个唯一的、通往真相的入口。压力,从未如此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