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张雅丽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干脆,“我睡觉不需要向谁汇报。陈所长,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就因为我跟他吵过架?就因为我多领了点酒精消毒?”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抵触和委屈,“是,我恨他那种人,但我张雅丽活了三十多年,遵纪守法,兢兢业业工作,我犯得着为了一个人渣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吗?你们可以去查,我领的每一瓶酒精用在哪里,有没有缺失,都可以查!”
整个询问过程中,陈峰一直在仔细观察张雅丽。她的步态:走进来和坐下时,确实是小碎步,显得拘谨而急促,但脚尖并无内收迹象,是一种紧张状态下的常见步态,与现场那从容、稳定的内八字截然不同。她的情绪反应:提到吴强时的愤怒和恨意非常真实,得知吴强死讯时的震惊也不像伪装。但她缺乏不在场证明,以及那句脱口而出的“恶有恶报”,都为她蒙上了一层阴影。尤其让陈峰在意的是她身上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质气质,这与连环杀手通常所需的冷酷、镇定似乎有所矛盾,但某些特定类型的罪犯,也可能具有偏执和易激惹的特质。
询问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张雅丽要么有合理的解释,要么干脆否认。陈峰和王涛结束了这次谈话,但要求张雅丽近期不要离开青溪镇,随时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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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卫生院,陈峰和王涛马不停蹄,在履行了必要的法律程序后,于当天下午来到了张雅丽的住处。她住在卫生院后面一栋老旧的职工宿舍楼里,三楼的一个单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女性居住空间特有的、略带清冷的气息。这种过度的整洁,给人一种强迫症般的观感。
客厅兼卧室里,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靠墙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许多书籍。王涛上前仔细查看,发现除了大量的护理专业书籍外,竟然有相当一部分是心理学、精神分析、犯罪心理学乃至哲学类的书籍,如《梦的解析》、《犯罪心理学》、《异常心理学导论》、《存在与虚无》等,有些书看起来翻阅过很多次,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
在书架旁边的一个小书桌上,放着一个笔筒和一个带锁的抽屉。在张雅丽不情愿但无奈的注视下,王涛请她打开了抽屉。里面除了一些票据、证件外,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文件袋,里面赫然是一本病历——青溪镇心理卫生服务中心的病历本。就诊人:张雅丽。诊断栏里清晰地写着:中度焦虑障碍,伴有强迫症状。就诊时间可以追溯到一年前,最近一次复诊是在两个月前。病历记载了她有持续的紧张、担忧、入睡困难、反复检查门窗电器、对细菌和污染过度恐惧等症状,医生开具了抗焦虑药物,并建议进行认知行为治疗。
这个发现让陈峰和王涛都心头一凛。焦虑症,伴有强迫症状。这解释了房间里极致的整洁、她对消毒的偏执,也可能部分解释她易怒、紧张的性格。但同时,一个患有中度焦虑症、对细菌和污染有过度恐惧的人,是否有能力去实施那样需要近距离接触受害者、处理尸体、并可能在过程中沾染污秽(河水、泥土)的谋杀行为?
他们继续检查。卫生间里,洗漱用品摆放整齐,镜子擦得锃亮。在洗手池下方的柜子里,发现了一瓶500l装的、未开封的95%医用酒精,瓶身上贴着卫生院的标签和领用日期(6月28日)。张雅丽解释说这是备用,还没来得及拿到门诊去。
卧室的衣柜里,衣服按照季节和颜色分类挂好。王涛仔细检查了所有的毛衣。张雅丽有几件深色毛衣,但无论是材质(多为羊绒、棉线)还是粗细,都与孙梅头发上发现的那截粗糙的黑色腈纶混纺毛线不符。张雅丽也明确表示,自己没有那种质地的衣物或用品。
整个搜查过程,张雅丽都紧绷着脸,站在房间角落,看着警察翻动她的私人物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但除了必要解释,不再多说一句话。那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某种更深层不安的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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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青溪镇派出所会议室再次灯火通明。烟雾缭绕,气氛凝重。白板上,林茂和张雅丽的照片并排贴着,
王涛首先发言,语气激动:“陈所,我觉得张雅丽的嫌疑太大了!第一,动机明确且强烈——她和吴强有公开冲突,受过其辱骂威胁,怀恨在心,完全有报复杀人的可能。那句‘恶有恶报’就是她的心里话!第二,条件便利——她是唯一一个我们能确认的、可以大量、合法获取高浓度医用酒精的人,而且她的领用记录确实存在异常,所谓的‘加强消毒’理由,在连环命案背景下,根本站不住脚,可能就是为作案储备工具!第三,没有不在场证明——第三起案件发生时,她自称独自在家睡觉,无人证实。第四,性格偏执——从她对工作的苛刻、房间的强迫式整洁、以及那些心理学书籍和焦虑症病历来看,她心理状态不稳定,可能存在偏执妄想,将吴强视为必须清除的‘污染源’或‘罪恶’,这完全可能衍生出杀机!至于前两起案子,可能是为了掩盖针对吴强的真实动机,故意制造的随机假象,或者……她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对其他类型‘恶’的偏执定义!”
王涛的推理具有一定的逻辑性,也点燃了会议室里一部分人的倾向。毕竟,张雅丽的嫌疑点看起来如此直接和有力。
陈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烟灰。直到王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涛的分析有道理,张雅丽确实疑点重重,必须列为重点调查对象。”他先肯定了这一点,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有几个关键问题,我们无法用张雅丽是凶手的假设来圆满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笔点着上面的要点。
“第一,步态问题。现场留下的内八字足迹,经过反复勘查和专家分析,是一种稳定的、可能带有生理基础的步态特征。张雅丽的步态是小碎步,紧张步态,与内八字有本质区别。除非她是伪装大师,并且能长期、稳定地在泥泞现场伪装出那种独特的发力方式而不露破绽,这难度极高,不符合她焦虑、紧张的性格画像。”
“第二,孙梅头发上的毛线。我们仔细比对了,张雅丽所有衣物中没有与之相符的粗糙黑色腈纶混纺毛线。如果她是凶手,这毛线从何而来?难道她作案时专门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可能暴露身份的衣服?”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矛盾的一点——她的焦虑症和强迫症状。”陈峰加重了语气,“病历诊断明确,中度焦虑障碍,伴有强迫症状,对细菌、污染有过度恐惧。这样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极致的整洁和对消毒的偏执。那么,她如何能克服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厌恶,去实施需要亲手用沾满酒精的布巾捂住陌生人的口鼻(这个过程必然有近距离接触和可能的口鼻分泌物)、将昏迷者拖拽或搬运至肮脏的河边、甚至可能接触尸体和泥水的谋杀行为?这与她心理疾病所表现出的回避和行为模式,存在巨大的、几乎不可调和的冲突。焦虑症患者往往对失控和‘不洁’极度敏感,谋杀是最高程度的失控和‘污染’,她能承受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思考陈峰提出的矛盾点。
“那林茂呢?”副所长问,“他步态不符,但‘第一发现人’的巧合怎么解释?还有,张雅丽的酒精,会不会……流向了别人?比如,林茂?”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陈峰目光锐利,“林茂的疑点在于‘角色’的异常,而不在于直接证据。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他的过去,他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渠道获得医用酒精。至于张雅丽的酒精是否外流,也需要严密核查。她领用的酒精,是否每一毫升都能在门诊的消毒记录中找到对应的消耗?这需要卫生院极其细致的配合核对,甚至可能需要我们秘密监控她的酒精使用情况。”
他总结道:“目前,我们面对的是‘双嫌疑人迷雾’。张雅丽有强烈的动机和便利条件,但与核心物证及心理画像存在矛盾;林茂有无法解释的行为疑点,但缺乏动机和直接证据。我们不能贸然认定其中任何一个,也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
“我建议,”陈峰下达指令,“第一,对张雅丽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监视,重点观察其下班后行踪、接触人员、有无异常行为,特别是是否前往河边或偏僻区域,是否处理可疑物品。同时,请卫生院配合,对其领用的酒精进行严格的消耗审计,追溯每一瓶酒精从领用到最终消耗的完整链条,查看有无缺失或无法解释的用途。第二,对林茂的调查升级,深入排查其背景,包括其户籍地、亲属关系、过往经历、经济状况、健康状况(尤其是否有腿脚旧伤或残疾),并尝试寻找其可能接触医用酒精或与三名受害者存在任何潜在联系的蛛丝马迹。第三,再次梳理三名受害者的最后行踪,寻找任何可能与张雅丽或林茂产生交集的点,哪怕再细微。第四,镇西老巷那个修鞋匠,不能因为流言模糊就忽视,安排可靠人员,以不引起注意的方式进行一次近距离的、有针对性的观察,重点是确认其步态特征。”
命令清晰而周密。警方就像陷入了一片布满岔路和沼泽的森林,眼前两条路似乎都有足迹,但真假难辨。张雅丽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林茂那沉默佝偻的背影,交替在陈峰的脑海中浮现。一个看似有充分的理由和工具,却裹挟着心理矛盾的疑团;一个看似无辜被卷入,却身处无法解释的巧合中心。谁在表演?谁在隐藏?或者,这迷雾本身,就是凶手精心布置的舞台?
张雅丽的焦虑症病历,像一扇窗,窥见了她内心世界的风暴。但这风暴,是使她更不可能成为冷血杀手,还是恰恰扭曲了她的认知,将她推向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深渊?林茂那如河底石头般的生活,阴云中酝酿,警方必须在两条荆棘丛生的路径上同时跋涉,寻找那个唯一能刺破迷雾的真相之刺。压力,如同这闷热的空气,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