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芦苇滩边缘越来越近。风雨声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但屏幕上的画面和各个观察点的报告,却勾勒出一条无形的、充满恶意的连线。
就在苏晚的前脚即将迈出小路,踏入相对开阔的滩涂地时——
“四号点紧急!”芦苇滩边缘的观察员声音陡然绷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侧方!河道斜坡!有高速移动物体!正在快速接近滩涂入口!是自行车!一辆旧自行车!”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四号点传来的画面!夜视镜头下,一片模糊的绿色背景中,一个低矮的黑影正从河岸下方急速冲上斜坡!车轮碾过泥泞,水花四溅,车身在颠簸中剧烈晃动,但速度极快!骑车人仿佛与车融为一体,弓着背,朝着苏晚即将出现的位置,斜刺里猛冲过来!不是从背后,而是从侧面,从他们布防相对薄弱、视线受芦苇遮挡的河道方向!
“稳住!诱饵按预案行动!各点不要暴露!盯死他!”陈峰对着麦克风低吼,手心沁出冷汗。
屏幕上,苏晚恰好“走出”小路,似乎被侧方突如其来的动静和自行车刺耳的声响惊吓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一滑,向侧后方跌坐在泥水里,雨伞脱手。这个“意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自行车直接冲撞的路线,也给了她自己应对的空间。
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在湿滑的滩涂上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在距离苏晚约五六米处猛地刹停。骑车人单脚点地,稳住车身。强风卷着暴雨抽打着他和那辆破车。
所有布控点的镜头,以及苏晚身上隐藏的摄像头,在这一刻,从不同角度,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旧雨衣、戴着破旧毡帽的男人。雨衣下摆露出同样破旧的裤腿和一双沾满泥浆的旧胶鞋。他微微低着头,毡帽的阴影和倾盆的雨帘让人难以看清他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瘦削、佝偻的轮廓。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跌坐在泥水中的苏晚,直直地、死死地盯在了她脚上那双被泥水半浸的、崭新的黑色帆布鞋上。那目光,即便隔着雨幕和屏幕,也仿佛带着实质般的冰冷与某种偏执的灼热。
他停在那里,大约三四秒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试图靠近苏晚,也没有去捡任何东西。只是那样看着,仿佛那双鞋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凝视的事物。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一蹬脚踏板,自行车原地调转方向,车轮在泥地里刨出两道深痕,朝着他来时的河道斜坡,头也不回地、飞快地冲了下去,瞬间没入更深的黑暗与密集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从出现到凝视再到离去,不过短短十余秒。
“他跑了!四号点,目标沿河道斜坡逃离!速度很快!”电台里传来压抑的惊呼。
“不要追!”陈峰厉声制止,“重复,所有单位,不许追击!保持隐蔽,确认诱饵安全!”
追击很可能落入陷阱或导致意外,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已经达成——真凶已经现身。虽然只是一个雨夜中的模糊侧影,但他出现了,他确认了诱饵(新鞋),他展示了他的交通工具(锈蚀自行车)和独特的行动模式(侧翼河道突进)。更重要的是,他最后凝视那双新鞋的眼神,被苏晚的纽扣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苏晚在同事的暗中接应下,迅速而隐蔽地撤离了现场。滩涂上只剩下暴雨和泥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十几秒从未发生。
阁楼里,陈峰回放着苏晚摄像头捕捉到的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双沾泥的新鞋,和那个雨中模糊却充满执念的凝视上。
“他看见鞋了,”王涛声音干涩,“他就是为了鞋来的。”
“不止,”陈峰盯着屏幕,眼神锐利如刀,“他是在‘确认’。确认这是他的‘目标’。他在享受这个过程,挑选,确认,跟踪……下一次,就不会只是看看了。”
暴雨疯狂敲打着窗棂。真凶的幽灵,第一次在警方布置的舞台上,露出了他模糊的形迹。他没有被抓住,但他已经被锁定了。从影子,变成了一个可被追踪的实体。恐惧并未消散,但猎手与猎物的关系,正在发生微妙而致命的逆转。下一个雨夜,或许就是终结。而这一切,都取决于警方能否在那之前,找到他消失的巢穴,揭下他最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