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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老宅的彻底搜查随即展开。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物品,都在强光手电和勘查灯的照射下无所遁形。
阁楼是重点。除了那个木箱和散落的受害者鞋子,在一个蒙尘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用麻袋遮盖的纸箱。打开纸箱,里面是:数个500毫升容量的棕色玻璃瓶,有些空着,有些还残留着少量无色液体(医用酒精);一叠折叠整齐、颜色深浅不一、但都散发类似气味的粗棉布块;以及一小包未拆封的硅胶干燥剂。与工具包内的物品完全对应。
在阁楼地板一处松动木板下,还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双极其破旧、鞋底严重磨损变形、鞋头严重向内侧扭曲的41码男式旧皮鞋。刑侦技术人员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这鞋底的磨损形态……是长期严重内八字步态才能形成的。”
卧室(仅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旧衣柜)同样不堪。抽屉里没有多少个人物品,却珍而重之地存放着一沓用牛皮筋捆扎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信件和文件复印件。最上面一份,标题赫然是:《关于青溪镇月牙湾等多处河道护栏年久失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及我妻李秀兰因此溺亡的紧急申诉与赔偿请求》。落款是周正明,日期是十年前。文件下方,是不同部门盖着公章、但内容大同小异的回复复印件:“已转交相关科室研处”、“情况已知悉,将酌情考虑”、“根据现行规定,无法满足您提出的全部诉求”……最后一封的措辞最为冰冷:“……经研究,您所反映的护栏问题属历史遗留,维修需统筹安排;您妻子的不幸我们深表同情,但责任认定复杂,此前给予的人道救助已体现组织关怀。望节哀顺变,安心生活。”
在这沓申诉材料用那种歪斜、用力、时而潦草时而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日记。时间跨度从十年前至今,断断续续。早期的记录充满了痛苦、不解和绝望:“秀兰走了,鞋也找不到了……他们都说没办法,没钱修……我的手也废了,厂子不管了……天黑了。”“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护栏坏了那么久,没人管!秀兰就这么没了!那些当官的,他们的亲人会走那条路吗?!”
中后期的笔迹越发扭曲,情绪逐渐从悲伤转向阴郁的怨恨:“又下雨了……月牙湾的栏杆修好了,真亮啊。那些人在上面走,笑着,穿着新鞋……他们凭什么?秀兰呢?她的新鞋呢?”“十年了……没人记得秀兰,没人记得那破栏杆害死人。他们都忘了,过着自己的好日子。新鞋,新衣服,新生活……呸!”“快了……就快了……雨夜,新鞋,河边……该轮到了。你们不配拥有。”
最近的几页,记录着简单的符号和日期,似乎与作案相关,最后一条正是:“8月7,雨,新鞋(黑,41),有诈,撤。”
客厅墙上的黑色羊毛毛衣被小心取下,装入证物袋。技术人员初步观察,其毛线材质、粗细及陈旧程度,与孙梅头发上提取的那截黑色粗毛线,具有高度的相似性。
所有证据——物证、书证、乃至周正明那独特的生理特征(左手残疾、内八字可能)及其老宅所处的地理位置——都如同铁水,浇筑成一条坚不可摧的证据链,将他牢牢锁死在犯罪者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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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青溪镇派出所,第一审讯室。
周正明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手铐连接着固定环。他换上了一身看守所提供的干净衣服,但那股阴郁、苍老、与世隔绝的气息却无法洗去。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骨节粗大且布满老茧和旧伤的双手,神情漠然,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陈峰和王涛坐在他对面。审讯室的灯光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无比清晰。
“周正明,”陈峰开口,语气严肃而平静,“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坐在这里。六月十二日,月牙湾,赵磊。六月十九日,万安桥,孙梅。六月二十六日,芦苇滩,也就是北岔河口,吴强。这三起雨夜溺亡案,是不是你做的?”
周正明沉默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审讯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陈峰,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是我。”声音依旧嘶哑,但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空洞,“雨夜,新鞋,河边……破了栏杆的地方。都是我。”
“为什么?”王涛追问。
“为什么?”周正明重复了一遍,嘴角又扯起那种令人不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们不是都找到了吗?我写的那些,我存着的那些……秀兰,我老婆。十年前,下雨,月牙湾,烂栏杆,新皮鞋……她掉下去了,鞋也没了。我找了三天,找不到。我去找他们说理,没人理。我的手也废了,没人管。”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个字都浸透着冰冷的寒意。
“后来,栏杆修好了,又新又亮。那些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新鞋,在上面走,聊天,笑……他们凭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扭曲的激动,“秀兰呢?她的新鞋呢?我们的日子呢?谁赔给我?!没人记得!他们都忘了!过得那么好!”
他喘息了几下,重新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变得喃喃自语般:“下雨天,我就睡不着。听到雨声,就像听到秀兰掉下去的水声……看到那些穿新鞋的,在河边走,我就觉得……刺眼。他们的新鞋,那么亮,那么新……秀兰的鞋,旧了,脏了,被水冲走了,找不回来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拿走他们的新鞋?”陈峰的声音沉静,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周正明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峰,眼中那偏执的幽光再次亮起:“对!我拿走!他们不配穿新鞋在那些地方走!那是秀兰掉下去的地方!他们应该尝尝那种滋味!下雨,河边,突然就什么都没了的感觉!他们的新鞋,我收着,我藏起来!就像……就像把秀兰的鞋找回来了一样……藏起来,谁也不给看,谁也不配碰!”
他的话语逻辑扭曲混乱,却清晰地揭示了他最深层的动机:将个人的巨大创伤和无力感,扭曲外化为对“拥有新鞋(象征新生活、幸福)并在安全河边行走(象征社会忽视的隐患已消除)”的陌生人的嫉妒与仇恨。夺取新鞋,既是一种“补偿”(找回妻子丢失之物),更是一种“惩罚”和“剥夺”(让你们也失去珍视之物),同时完成了他幻想中对悲剧场景的“重现”与“掌控”。
“医用酒精和布巾是怎么回事?”陈峰继续问。
“鞋厂……以前处理皮子,用过。我知道那东西快,人闻了就倒。”周正明漠然道,“省事。他们倒了,我就拖到水边……省得他们挣扎,麻烦。”
他承认了作案的基本手法,细节与警方推断和物证完全吻合。
初步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周正明对自己犯下的三起罪行供认不讳,对作案时间、地点、目标选择(强调必须是“新鞋”)的描述基本清晰。但对于作案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如何处理受害者、是否有其他未被发现的案件,他时而沉默,时而语焉不详,眼神时常飘忽,似乎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警方并不急于一时。嫌疑人已经落网,核心证据已经掌握,初步口供已经获取。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审讯,那个隐藏在雨夜、足迹、酒精和新鞋背后的扭曲灵魂,终于被拽到了阳光(尽管是审讯室的灯光)之下。他的动机,他的创伤,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已然暴露无遗。
周正明被还押。审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他那阴鸷的身影。
陈峰走到窗前,天光早已大亮,雨后的青溪镇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一种虚假的宁静。河水流淌,护栏崭新,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
真凶落网,物证确凿,初步认罪。笼罩青溪镇近两个月的雨夜恐怖阴云,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然而,陈峰心中并无太多轻松。周正明那扭曲的内心世界,那些被仇恨侵蚀的十年光阴,以及三起案件对受害者家庭造成的永久创伤,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正义得到了部分的伸张,但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摧毁的家庭,以及这个小镇被撕裂的安宁,又需要多久才能抚平?而周正明那看似清晰的犯罪逻辑背后,是否还隐藏着更深、更令人叹息的悲剧根源?这些,或许都需要在后续更深入的审讯和调查中去寻找答案。
但无论如何,对于青溪镇而言,最黑暗、最恐惧的一页,终于可以翻过去了。阳光,尽管迟来,终究会洒在潮湿的河岸与惊魂未定的人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