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土立刻明白,素春在幻境中必然也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可能数十年,甚至更久。对于在这个真实世界仅度过十六年光阴的少女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庞杂而真实的“另一段人生”记忆,足以让她认知混乱,难以分辨虚实。而他俩相识不过一日!可能已将自己忘得干净!是自己让她进去的,亦是有意为之!终究是害她经历了这番煎熬。
他心中掠过一丝歉意,怕她跌倒,便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准备带她离开。
“小友留步!”灵茧长老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凌土,“小友尚未讲述你在幻境中的经历,不妨说来,也让老衲听听,权当结个善缘。”
凌土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灵茧师傅,你口中的那个‘终结者’……他在那个世界,有名字吗?”
灵茧长老微微一怔,随即陷入回忆,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缓缓道:“有。他和你……同名同姓,都叫——凌土。”
他紧紧盯着凌土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答案,语气变得凝重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你……不要告诉我,你就是他?!”
此刻,灵茧长老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动,一只手掌依旧立在身前,另一只垂下的手却已悄然攥紧,周身气息隐隐波动。三百年的嗔怨,似乎在这一刻被点燃。
凌土面对这位金丹中期长老隐隐散发出的压力,神色不变,淡然道:“我才刚来此秘境,怎会在你之前出现于那幻境之中?”
灵茧却步步紧逼:“游历此秘境者众多,我们出来之人亦互有交流。无论进入先后,我们所经历的,似乎是同一个时代背景!虽国度不同,立场各异,但竟有不同批次进入秘境的人,在幻境中相互结识!可他们在此界,却素未谋面!这难道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质问:“佛法有云,一念即三千,成住坏空,无我无常!老衲参悟那些玄理已有心得,今日,只想要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凌土迎着他逼视的目光,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虽然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但那历经文明生灭、见证宇宙审判所沉淀下的气势,竟毫不逊色!他凛然正色,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我,便是终结者!”
“你……!”灵茧长老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紧!在那个世界,他是被对方庞大资本帝国碾压的底层蝼蚁,积压了三百年的愤怒、不甘与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竟欲动手!
旁边的小和尚吓得连连后退,尖声叫道:“师叔祖息怒!我佛门中人当恪守戒律,戒贪、戒嗔、戒痴!不然会坏了修行,断了缘法!他们都是寺中香客,不可因此乱了道心!”
“戒嗔……戒痴……”小和尚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击在灵茧的心头。他积蓄起来的气势骤然溃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庞,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呵呵……哈哈哈……”他发出痛苦而自嘲的低笑,“三百年……口口声声说放下,心中却满是介怀!自己何曾真正化解了那份愤怒?几百年的佛法,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心境竟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沙弥通透……”
小和尚见状,连忙对凌土合十道:“施主,还请快快离去吧!师叔祖他……心绪烦乱,多有得罪,万望莫怪!”
凌土深深地看了一眼陷入痛苦自省中的灵茧长老,对那小和尚回以一个理解的微笑,不再多言,揽着依旧神情恍惚的素春,御起刀光,破空而去。
飞出霞光岛,凌土直接带着素春来到霞光仙城,通过传送阵离开了天流岛。当他们在原燎岛的广崟仙城短暂停留时,凌土注意到城中那座标志性的寒雷塔黯淡无光,昔日照亮全城的佛光已然消失,只剩一片令人不安的灰暗。
他向身旁的传送执事及往来修士打听,众人却皆目光闪躲,讳莫如深,无人肯答。凌土心知有异,却也不便多问,亮出北极玄灵宫的客卿令牌,直接坐上传送阵前往北域。
在北极玄灵宫,他拜见了宫主阳巅峯,简略禀报了这一年多的游历,言明秘境体验已然圆满,需回宗门复命。阳巅峯见他气息沉凝,目光深邃,知其必有收获,也未多留,勉励几句便由他去了。
在玄灵宫盘桓数日,主要是为了让浑浑噩噩的素春稍作适应,凌土才带着她再次踏上传送阵,来到东域紫霄震雷宫辖下的兜殷仙城。
于此地,凌土并未急着赶路,而是陪着素春漫游了数日,赏景散心,耐心开导,试图化解她心中那现实与幻境交织的混乱心结。直到见她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开始能接受这个世界的“真实”,凌土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们传送至东部元泰仙城,来到了熟悉的百草丹阁。
“凌土小子!!”郝凌云一见是他,顿时惊喜交加,一个熊抱就将他搂住,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好家伙!几年不见,蹿这么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他目光瞥见凌土身后气质温婉、容颜秀丽的素春,凑到凌土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行啊你小子!才多大年纪,这就开始……结交道侣了?是不是跟着你那个不靠谱的师兄凌河学坏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江晚那丫头最近来得也少了,神出鬼没的,不知在外面忙些什么大事。”
凌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听到凌河江晚的名字也生起一缕惆怅!
在百草丹阁,凌土又陪伴了素春一段时日,直至她彻底从幻境的阴影中走出,完全接纳了当下。至此,凌土才终于决定,带着素春,踏上返回神精门的归家之路。
云海之上,刀光平稳飞行。素春依偎在凌土身边,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轻声问道:“凌土,我们离家……还有多远?”
凌土侧过头,看着她恢复神采的眼眸,目光温柔,笑道:“八万里路程,十日便到!”
素春闻言,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霁的阳光。她轻轻地将头靠向凌土的肩膀,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柔柔地,带着全然的信赖:
“嗯,多少日子……都可以。”
刀光划破长空,载着历经浮生幻境洗礼的少年与少女,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