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由亿年玄冰构筑的青丘水晶宫,一股远比外界更加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凌河。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冰面,每一步落下,清晰的脚步声便在空旷得大殿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又最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大殿之内,清冷是唯一的主题。穹顶高悬,由无数冰棱自然凝结而成,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仿佛将整个极地的寒冷都凝聚于此。正前方,是一座同样由完整冰晶雕琢而成的供桌香案,其上摆放着冰玉炉鼎,内有几柱以特殊冰料制成的长香,正袅袅升起淡青色的、带着奇异寒香的烟雾。香案上还陈列着一些以冰晶削磨成的奇花异果,栩栩如生,却更添几分冰冷。
香案之后,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是一只通体由透明玄冰精雕细琢而成的九尾狐仙,姿态优雅而神圣,九条蓬松的狐尾自然舒展,仿佛在缓缓摆动。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双眼,竟镶嵌着两颗鹅卵大小、光华内敛的赤色精石,如同冰封的血魄,在晶莹的冰体中沉淀着万古的幽寂。雕像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冰丝编织的蒲团,静置于地。
凌河左右环顾,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了方圆千里。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温度低至零下百度,除了永无止境的凛冽寒风呼啸,再无任何生命或能量波动。
他定了定神,运起灵力,声音在大殿中朗朗传开:“龙族晚辈敖土,机缘巧合至此,拜见前辈!恳请前辈现身一见!”
声音撞在冰壁之上,激起层层回音,最终却又归于那片令人心悸的寂寥,无人应答。
凌河心中升起一丝不耐与焦躁。他略一沉吟,迈步上前,来到香案前,取了三根冰香。指尖微动,一缕精纯的火行灵力透出,小心翼翼地将冰香顶端点燃。这冰香甚是奇特,被点燃后并不产生明火与寻常烟雾,而是散发出渺渺的青色雾气,笔直地向上袅袅升腾,带着一股能宁心静神的奇异寒香。
他随即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那个冰丝蒲团之上,对着那尊九尾冰晶雕像,郑重地叩拜了三下。
就在他第三拜抬起头颅的瞬间——
那冰晶九尾狐仙雕像的双眼之中,两颗原本光华内敛的赤色精石,骤然亮起!如同沉睡了万古的血色星辰骤然苏醒,投射出两道妖异而冰冷的红芒,瞬间聚焦在凌河身上!
凌河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向后暴退!
只见那巨大的冰晶雕像,自眉心处开始,荡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一道银白色的虚影,如同月光凝聚,又似冰雪之魂,缓缓地、轻盈地从雕像之中飘荡而出。
这虚影逐渐凝实,化作一位女子的形态。她一身银白素裳,仿佛由最纯净的初雪织就,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断流转的冰雾光晕。她的相貌极美,却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冬雪凝实般的美丽,眉眼间带着亘古不化的寂寥与清愁。
凌河稳住身形,压下心中的惊悸,连忙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晚辈敖土,冒昧闯入前辈清修之地,乃是为此界传承而来,还望前辈成全!”
那银白色的虚影悬浮于空,清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凌河,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片刻后,她方才开口,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越悠扬,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传承?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传承。速速离去吧。”
凌河一怔,连忙道:“前辈莫要说笑。晚辈听闻,此地秘境千年一启,唯有解答前辈所提问题,方能获得狐祖无上传承。晚辈不才,或可一试,还请前辈明示。”
白色虚影闻言,竟缓缓飘落,虚坐在那冰丝蒲团之上,姿态优雅,她看着凌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与沧桑:“你,走错地方了。”
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平淡无波:“你要找的,是北极之巅的那位,去找涂山慧要传承吧。”
“北极之巅?”凌河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抠了抠脑袋,脸上写满了迷惑与不解,“前辈,您真爱说笑,这里……这里不就是北极之巅吗?晚辈是依据年轮与磁场一路北行才抵达此处的啊!”
白色虚影静静地注视着凌河,那双由冰雾凝聚的眼眸之中,竟渐渐流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至极的情愫,有追忆,有怅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这目光看得凌河心中一阵发毛,隐隐感觉事情似乎哪里不对。
白色虚影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万古的冰寒,声音也变得柔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南极之巅。而我,是白岍。”
南极之巅?“白……白岍?!”
凌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变得极为尴尬。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跑反了方向,闯到了与涂山慧齐名、却又关系复杂的另一位狐祖——青丘白岍的地盘!
但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再次深深一拜,语气带着敬畏与探寻:“原来是白岍前辈!晚辈……晚辈确实听过一些关于前辈的传说,只是万万没想到,前辈的仙踪竟在此处!”
“哦?你听过我的故事?”白岍的虚影微微前倾,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但随即,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意味,甚至有一丝潜藏的期待,“你……不会是来这里,寻回敖华吧?!”
“寻回敖华?”凌河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搞得更加莫名其妙,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前辈,那些故事都是晚辈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只是……不知前辈所说的‘寻回敖华’,又是何意?”
白岍微微蹙起了那如远山含黛的冰眉,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你将那道听途说的故事,快快讲与我听!一字不漏!”
凌河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张口结舌,不知从何说起。那些从嫜婷和玲珑仙子那里听来的,可是涉及到眼前这位上古真仙的感情纠葛与伤心往事,一个说不好,怕是立刻就要被这冰殿的极致严寒冻成冰雕。
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避重就轻地,将嫜婷与玲珑讲述的,关于白岍、敖华以及涂山慧三者之间那狗血淋漓的爱恨情仇,大致复述了一遍。其中重点描述了敖华的风流薄幸,以及涂山慧的因爱生恨与囚禁之举,至于白岍救走敖华以及后续的细节,则含糊带过。
听完凌河的讲述,白岍的虚影沉默了片刻,随即,她竟然发出了一声无奈的轻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淡的嘲讽:
“没想到,悠悠岁月,故事流传至今,竟已变得如此……离谱。”
她抬起那由冰雾凝聚的纤手收拢长发,仿佛要触摸那无形的岁月长河,声音变得悠远而平静,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埃与误解掩埋的真相:
“我与你龙族始祖之一的敖华,自小便在重元宗修行,乃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温暖的追忆,“后来,上古第八仙,龙祖敖吉,远赴西域,追随第五仙福明佛祖,欲开创佛门大道。敖华作为他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亦随师远行。而我,身为第九仙凤祖风蒸的亲传弟子,则需留在中域,继承师尊道统。”
“这一别,便是千年。”她的语气微微低沉,“当我历尽艰辛,终于修炼至化神后期,中域与西域之间的超远距离传送阵也终于搭建完成时,我满怀期待与思念,第一时间便通过传送阵,前往西域寻他。”
“然而……”白岍的声音骤然变冷,周围的寒气仿佛都浓郁了几分,“当我跨越千山万水,终于站在他面前时,却发现,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纯粹热烈的少年郎。佛学固然升华了他的灵魂,让他变得更加睿智与慈悲,却也……磨灭了他身为龙族的天性与至情。他依然承认爱我,但那爱,已掺杂了太多的佛理与克制,不再是我所熟悉的那般炽热与毫无保留。”
“我性子刚烈,追求的是极致而纯粹的感情,无法接受这种被‘净化’过的爱意。”白岍的语气带着一丝决绝,“于是,我当场便与他斩断因缘,就此别过,从此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瓜葛。后来,我心灰意冷,便去了北域苦寒之处,闭关修行,避世不出。”
“而他……”白岍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四处寻我不见,后来想必是回了中域狐族祖地打听我的消息,就在那时,他认识了我的师妹——涂山慧。”
“敖华与涂山慧结伴寻我,在漫长的寻觅与相处中,他们二人,确是真心情投意合,走到了一起。”白岍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心中,或许始终存着对我的一份愧疚与未解之结,始终无法彻底放下。在二人不停的寻我途中,涂山慧开始萌生恨意,她不断地追问敖华,在他心中,究竟更爱谁?”
“敖华的答案,始终不能让性情同样执拗的涂山慧满意。最后,涂山慧逼他交出龙元内丹,以证明他对自己的心意,彻底斩断与我的过去。”
“敖华……他竟然真的将关乎性命大道的内丹,交给了她!”白岍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波澜,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与难以言喻的痛心,“他以为这是证明,是决断。可他低估了涂山慧的执念,也高估了人心的复杂。”
“没想到,涂山慧拿到他的龙元内丹后,竟以此为挟,留在了东域,不愿再与他一同前行,想用这种方法,将他永远捆在自己身边!”
“可是……”白岍的虚影微微颤动,仿佛情绪激荡,“敖华那个傻子……他竟然宁愿舍弃内丹,舍弃大道前程,也要继续他那毫无希望的寻觅!两人就此决裂,背道而驰。”
“此后,涂山慧愈发坚信,敖华心中更爱的人是我。她难摒心中魔障,由爱生恨,执念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