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投入。
在作业区边缘,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动作明显拖沓。他划的线歪歪扭扭,铺草时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被木槌砸到手。队长走过来,皱眉看着。
“孙耀祖,怎么回事?”被叫做孙耀祖的男人抬起头。他四十多岁,脸很白——在这群古铜色的人群中格外显眼,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虽然现在沾满了沙土。
“队长,我这腰……老毛病又犯了。”他揉着后腰,表情痛苦。
队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腰疼?行,那你去后勤组,帮厨,揉面去。那儿坐着干活,不费腰。”
孙耀祖脸色一变:“我、我还是在这儿吧,慢慢干……”
“让你去就去!”队长声音一沉,“后勤组今天要做两千人的饭,正缺人手。怎么,看不起揉面的活?”
周围几个队员停下手中的活,冷眼看着。有人嗤笑一声:“孙大少爷这是嫌累呢。”
孙耀祖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跟着队长走了。
“那是孙耀祖,原保定府的洋人买办,会说五国话。”张熊大低声说,“因为帮日本人给段祺瑞卖军火,结果事情曝露被燕赵义士追杀,才逃到陕北,没想到我们的护村队查出来,送到这里来治沙。刚来时闹绝食,说‘宁死不做苦力’。后来饿晕了,灌了米汤才活过来。”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至少不敢公开闹事。”张熊大冷笑,“但他心里还是不服,总觉得高人一等。这种人,得用特别的方法治。”
卢润东继续在作业区巡视。在另一组,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个五人小组——通常都是四人一组,但这组多了一个人。多出来的是个独臂的中年汉子,他只有左手,右手从肘部截断。他没法用铁锹,也没法抡木槌,就专门负责整理草捆。他用左臂和残存的右肘夹住草捆,一根根抽出来,理顺,递给铺草的队员。
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认真。每一根草秸都捋得笔直,摆放得整整齐齐。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
“他叫李铁柱,山东济南人。”张熊大的声音低沉下来,“前年‘五三惨案’发生后,他带三个兄弟,砍了十七个准备杀人的鬼子,自己右臂被鬼子小队的机枪打碎。后来被兄弟仨连夜晚抬出济南,后来所幸止血及时才性命无碍,只是丢了条臂膀。他四人流落到山西,为了活命偷了地主家的粮食,被抓了。判了三年。”
卢润东走近时,听到李铁柱正在跟铺草的年轻队员说话。“大栓子,草要铺匀,不能一边厚一边薄。你看,这儿缺了一绺,风就从这儿钻空子。”他用残臂指点着,“治沙就像打仗,阵线不能有缺口。”
叫大栓子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满脸迷茫,只是用力点头按着他说的干着活:“我记住了!您放心吧,李哥!”
“还有你,崔二牛,砸槌的时候要垂直,歪了草立不住。”李铁柱转向另一个队员,“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对,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