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荐悫堂的店小二,像一只被猎犬惊了魂的兔子,在暗巷里没命地奔逃。
他身后的夜色,仿佛一张吞噬光明的巨口。
而小乙,就是那巨口中最深沉的黑暗。
他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悄然无声,紧随其后。
那人跑得踉踉跄跄,肺腑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哨音。
他从未回头。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能。
身后那份如影随形的死寂,比任何追赶的脚步声都更令人胆寒。
小乙的步子不大,却总能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这浓稠如墨的黑暗,将那人仓皇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
汗水浸透了那人的后衫,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穿过七八条曲折如愁肠的小巷,每一处拐角,都藏着更深的阴影。
最终,那身影在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处,一头撞了上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如同一只破旧的风箱。
“咚,咚咚!”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拳捶门,声音沉闷而又急切。
门里,一片死寂。
他又捶了几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终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开了一道缝。
那人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门随即又重重地合上,隔绝了内外。
巷子里,只剩下月光,冷冷地照着。
小乙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站定在那扇门前。
他抬起头。
门楣上悬挂的两盏灯笼,并未点亮,但在月色下,依旧能看清上面那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李。
李府。
小乙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却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在这寸土寸金的繁城之内,能有这般规制的府邸,绝非寻常富贾。
姓李的,是大户。
可究竟是哪个李,又是何等人物,这深更半夜,却也无从打听。
小乙并不着急。
线,已经牵起来了。
至于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今夜的收获,已然足够丰厚。
他转身,身形再度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该去见一见那条被捞上岸的“大鱼”了。
……
王刚给出的地址,是繁城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
青瓦白墙,夹在无数相似的屋舍之间,普通得就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
它离那位公主暂住的行宫,只隔着一条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小乙推门而入时,老黄正靠在院中的一棵槐树下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只掀开一条眼缝,看清是小乙,便又合上了,仿佛睡得正沉。
屋子里,有光,还有一股浓郁的麦香。
小乙走进去。
那位刚刚脱困的二皇子,正坐在一张四方桌前。
他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衣已经换下,穿了一身干净的布衫,头发也简单束过。
但他吃面的样子,却毫无皇子仪态可言。
他几乎是将整张脸都埋进了那只大海碗里,狼吞虎咽,热汤溅在脸上也毫不在意。
那吃相,不像皇子,倒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
小乙什么也没说。
他安静地走到二皇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他把最后一口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二皇子终于放下了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他这才抬起眼,正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底深处,藏着与生俱来的审视与警惕。
即便落魄至此,那份皇家的威仪,也未曾消散殆尽。
“看样子,殿下是饿坏了。”
小乙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二皇子眉头一挑,冷冷地看着他。
“这帮天杀的贼人,连一顿饱饭都不肯给,着实小气。”
小乙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仿佛是在与老友闲聊。
二皇子的目光,却愈发冰冷。
“阁下是何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质问。
小乙笑了。
“二殿下,我从虎口里把你救出来,你不说声谢,倒先盘问起我的来路了?”
“救我?”
二皇子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