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香火,比御书房的龙涎香,多了一股檀木的沉凝。
也多了一股,岁月腐朽的气息。
小乙觉得,那香味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他的鼻息,缠绕他的肺腑,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陌生的重量。
他跪下,行礼,额头与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相触。
一声不响。
而后起身,退到一旁,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将自己藏进殿宇巨大的阴影里。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脚下那一方织着缠枝莲纹的华美地毯。
他开始数地毯上有多少朵莲花。
一朵,两朵。
仿佛数完了,这场荒唐的梦就能醒来。
一声苍老却并不孱弱的嗓音,从珠帘之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榻上传来。
“皇儿,这个时候,怎么会来哀家这里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嗔怪,像是在对晚归的儿子撒娇的寻常母亲。
小乙的心,却猛地一揪。
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让他娘亲的一生,都成了镜花水月。
皇帝的声音,恭敬而沉稳,听不出半点在御书房里的杀伐决断。
“母后,儿臣是有事,想向母后禀报。”
珠帘晃动,一只戴着翡翠指套的手,轻轻拨开了帘子。
“哦?”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老妇人,鬓角虽已染霜,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儿子身上,随即,像是一柄精准的尺子,移到了角落里的小乙身上。
“大清早的,还带着个外臣,来哀家的慈宁宫。”
“不知皇儿究竟有什么事啊?”
这句问话,便不再是母亲对儿子的问询,而是太后对皇帝的诘问。
于是,皇帝便开口了。
他将一桩尘封了近二十年的往事,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调,缓缓道出。
他没有说爱,也没有说悔。
他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叫小曦的女子。
陈述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降生于错误地点的孩子。
小乙听着自己的故事,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自己像一个飘在半空的魂魄,冷眼看着下方那具名为“小乙”的肉身。
故事讲完了。
慈宁宫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终于扔下了那句最重的话。
“母后,小乙,便是小曦的孩子。”
太后沉默了。
她那双锐利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乙。
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
那叹息里,有恍然,有感慨,却没有半分震惊。
她又说了一遍。
“难怪了。”
皇帝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他向前一步。
“母后,难怪什么?”
太后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慈祥至极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难怪哀家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就觉得亲切,就万般地喜欢。”
她的话,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温柔却不容抗拒地罩了下来。
“还总觉得,他和你年轻时候,生得特别像。”
她这是在告诉皇帝,也告诉小乙,她早就知道了,或者说,她早就有了预感。
这一切,依旧在她的掌控之中。
“不过,皇儿。”
话锋陡然一转,那春日般的暖意瞬间褪去,露出了底下寒冬的底色。
“母后当年,也是逼不得已呀。”
她没有看小乙,她的眼睛,始终看着皇帝。
“当年,你刚刚登基不久,龙椅还没坐稳,羽翼未丰。”
“朝堂内外,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有多少把刀藏在鞘里等着出鞘。”
“倘若你再迎娶那女子回宫,给她名分,那便是将一把现成的刀子,递到了政敌的手中。”
“届时,他们会说你耽于女色,会说你血脉不清,会用尽一切法子,让你从那张椅子上滚下来。”
“你那天下共主的皇位,很可能都会不保。”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是裹着冰的锤子,敲在人心上。
“所以,哀家才会下令,阻挠此事。”
她坦然承认。
那神情,不像是在忏悔,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功绩。
“哀家不是在害她,皇儿。”
“哀家是在保你。”
“希望你也莫要怪哀家呀。”
好一个“逼不得已”。
好一个“都是为了你”。
小乙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躬身。
“母后,儿臣不敢。”
“儿臣知道,您都是为了儿臣的江山社稷。”
他将“为了儿臣”,换成了“为了江山社稷”。
一词之差,君臣有别。
“只是,如今小曦已经不在了。”
皇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人的情绪。
“小乙,毕竟是儿臣的孩子,是赵家的血脉。”
“儿臣不能让他,再流落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