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这仗打完,老子再也不碰刀枪了。”
刘老锤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回老家,养两头猪,种点菜,安稳过日子。”
“哨长,你老家还有亲人吗?”陈二狗问。
刘老锤沉默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没了。崇祯十三年,鞑子入关劫掠,全村三百多口……就逃出来我一个。”说着他狠狠咬了一口干粮,
“所以老子更得回去。得让村里重新有人烟,得让祖宗香火不断。”
可现在,他回不去了。
陈二狗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抓住脚边一具尸体的手臂——看穿着是个关宁军的老兵,脸上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眼眶里。
陈二狗用力拖拽,尸体在血泥中滑动,留下一道深痕。
“继续……填。”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又一批生力军被驱赶上来。
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他们是今夜第三批填沟的队伍。
前两批,要么死光了,要么像陈二狗这样,成了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城头的箭雨,不知何时变得稀疏起来。
守军的体力和意志,似乎都已到了极限。
持续两个多时辰的高强度厮杀,不断目睹同袍惨死,不断重复杀戮,铁打的人也会崩溃。
李定国依旧矗立在城楼,但脸色,已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城下那条用无数生命铺就的“通道”,心中的不安已化为冰冷的恐惧。
南门的警锣声、隐约的爆炸声、突然中断的汇报……不祥的预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南门有消息吗?”
他第九次问向身边的亲兵。
亲兵摇头,脸色同样难看:“还没有。派去的三拨人都没回来。”
李定国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不应该的。
就算有敌袭,南门守军也有五百,加上城墙上的兵力,怎么可能连个报信的人都派不出来?
除非……南门已经丢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将军!”
仿佛是印证他心头的想法,恰逢此时,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面无人色,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南门……南门失守了!大批闯贼铁骑已从南门冲入城内,正沿大街向王府和其余各门杀来!张副将战死,南门守军……溃散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噩耗,李定国仍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及时扶住垛口才未倒下。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佯攻北门,奇袭南门……好狠的计策!好毒的手段!
用成千上万条命在北门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却藏在南门!
“调兵!”
李定国嘶声吼道,声音急切,“速调两千……不,调所有能机动的兵马,去南大街设防!一定要把闯贼骑兵堵在城南!绝不能让他们接近王府和其余城门!”
“将军!”
身旁一名校尉急道,“北门这里贼军攻势正猛,若调走兵马,北门顷刻即破啊!”
“北门不要了!”
李定国似乎失了方寸,他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
“南门一破,敌军铁骑入城,则全局崩坏!城墙已无意义!快去!违令者斩!”
“……遵命!”
那校尉不敢再言,匆匆奔下。
李定国回望城下依旧汹涌的攻城人潮,又望了一眼城内开始升腾的多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那是闯军铁骑在城内冲杀的声音。
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坚守月旬,耗尽心血,麾下儿郎死伤无数,成都城防固若金汤……终究,还是守不住么?
义父……大西国……
所有的雄心,所有的抱负,所有的忠诚,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万念俱灰之下,
李定国缓缓抽出了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