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十几年喽,你狗日的还是这副德行。就会骂娘?就会喊单挑?出息!”
闻言李自成也笑了,那笑容扯动脸上被烟熏黑的皮肤,露出底下疲惫却依旧刚硬的线条。他笑声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
“老子至少敢站到这亮处来打!不像你,只会缩在城墙后头、府门里头,让你这些老兄弟替你挡箭挨刀!”
“挡箭挨刀?”
张献忠笑容一敛,眼中凶光暴射,“老子的弟兄们,心甘情愿为老子死!你呢?你问问你身后那些人,有几个愿意为你李闯王把命填进去?!”
说着他伸手指向了李自成身后的军阵,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你李自成装什么仁义?打凤阳的时候,围开封的时候,死的人少了?那些人的命,不是命?!”
“有。”
李自成答得斩钉截铁,声音平静,“但老子带他们打仗,是为了让他们活,让他们赢,不是让他们替老子死。”
“哈!”
张献忠嗤之以鼻,满是讥诮,“李自成,你莫做梦了!你跟我一样,生来就是造反的贱骨头!造反的,有几个能得善终?”
他抬起手中的剑,剑尖微微颤动:“朱元璋那是几百年才出一个!他成功了,所以他成了太祖。我们呢?我们失败了,就是流寇,是贼!你今天赢了老子,明天呢?北地还有虎视眈眈的鞑子,南京那个小朝廷真能容得下你?”
说着说着,张献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近乎预言般的森然:“你下场未必会比老子好到哪里去!”
“那也得试过才晓得!”
李自成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了一旁的亲兵。
“锵啷”一声,他拔出了腰间那口伴随他多年的雁翎刀。
刀身狭长,血槽深暗,映着火光流动着一抹赤色。
这刀饮过多少血,只有李自成自己知道。
他提刀向前走了三步,在距离张献忠十五步处停住。
“少扯卵谈!张献忠,今日就你我,敢不敢?”
李自成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你赢了,大路朝天,老子绝不放一箭拦你;你输了,黄泉路近,也莫怨天尤人!”
张献忠死死盯着他,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闪烁不定。
三息之后。
他忽然将手中重剑往地上一插,“噗”一声闷响,剑尖深深刺入青石板缝隙,立在身侧微微颤动。
然后,他开始脱身上那件可笑的龙袍。
动作粗暴,毫不留恋。
明黄袍服被粗暴地扯下,随手扔在血污尘土之中。
接着是腰带、护腕……最后,他连靴子也蹬掉了,赤着一双青筋虬结、布满老茧的大脚,直接踩在冰凉湿滑的石板上。
三月的成都清晨,尚且还有一丝寒气。
张献忠却仿佛浑然不觉,赤足站在那儿,身上只剩一件灰白色的旧里衣,衣摆处还有不知何时留下的暗红血迹。
“李自成,老子这辈子,”
说着张献忠弯下身子,缓缓拔出那地上的重剑。
起身时,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剑尖抬起,直指对面,“天不怕地也不怕,官府不怕,官兵不怕,饥荒不怕——”他踏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
虽衣衫褴褛,赤足散发,脸上污秽,却仿佛仍是那个纵横天下、令官军闻风丧胆的八大王:
“阎王老子来了,也得敬我三分!”
剑尖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来!”
李自成不再言语,提刀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十五步,十步……
五步。
两人同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