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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搅乱了刘老三神游天外的思绪。
刘老三回首望去,张猎户从城墙的马道走了上来,脚步声很重。
“受伤的弟兄们都安置妥了,”
张猎户站到刘老三身侧,也望向远山,“城内那个老郎中不错,带着两个徒弟忙了一宿,箭伤刀伤都敷了药。就是药材不够,金疮药快见底了。”
刘老三点点头,没说话。
“三哥,”张猎户转过头,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更显狰狞,“接下来咋办?咱们真守着这城?”
这话问得直接。
张猎户就这样,心里有话藏不住。
刘老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府库里的粮食,取一半,分给城里百姓。按人头分,成人半斗,孩子减半。银钱点出一百两,抚恤战死弟兄的家眷——有父母的奉养父母,有妻儿的养活妻儿,孤身一人的……就立个牌位,香火不能断。”
张猎户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库里的生铁全部送到铁匠铺,”刘老三继续道,“让师傅们日夜赶工,先打枪头、箭头。火药分一半出来,找会摆弄火器的弟兄试制火药罐、土地雷——记得在城外荒地试,别把城墙炸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身正视张猎户:“剩下的粮食、银钱、兵器,全部登记造册,你亲自管钥匙,我掌账本。谁要动用,得咱俩同时点头。”
张猎户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三哥,你这套说辞,怎么跟山东军那边送来的小册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刘老三也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那本小册子是于泽诚半月前送给刘老三的。
薄薄十几页,草纸印刷,墨迹有些晕染,封面上没写作者,就四个字:《抗清要略》。
里面没有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全是实实在在的话。
怎么组织人,怎么侦察,怎么打埋伏,怎么守城,怎么分粮才能得民心……
最重要的是那句反复出现的话:“鞑子人少,咱们人多。鞑子兵精,咱们地熟。不跟他硬拼,不跟他争一城一地。他来打,咱们就走;他走了,咱们再来。今天杀他三个,明天杀他五个,积少成多,早晚能把他们拖垮。”
刘老三识字不太多,碰上不懂的是于泽诚念给他听的。
听罢这份实操手册之后,他三天没睡好觉。
原来仗可以这么打,原来他们这些泥腿子,真有机会把鞑子赶出山西。
“册子上说的在理。”
刘老三望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永和县城,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咱们占了永和,鞑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平阳府、太原府,甚至从直隶调兵都有可能。这城墙不到两丈高,夯土垒的,守不住。”
“那咋办?”
张猎户皱眉,“好不容易打下来的……”
“不要了。”
刘老三说得平静,却让张猎户浑身一震。
“不要了?”
张猎户瞪大眼睛,“三哥,这可是县城!咱们死了那么多弟兄才……”
“正是死了那么多弟兄,才不能让他们白死。”
刘老三打断张猎户的话手指向吕梁山,“册子上说了,咱们现在要的不是一城一地,是人,是粮,是兵器。有了这些,山沟里也能扎下根。等咱们人多了,家伙硬了,再出来打。”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张猎户肩上:“老张,你想想。鞑子要是调来两千兵,带十门炮,这城守得住吗?”
张猎户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那两门小炮的威力,一炮轰在城楼上,半边垛口就塌了。
“守不住的。”
刘老三自问自答,“若是守不住,咱们弟兄就得全折在这里。咱们撤进山,鞑子来了扑个空,气死他们也找不着咱们。等他们一走,咱们再出来,该打粮仓打粮仓,该劫粮道劫粮道。”
张猎户想了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三哥,你说得对。是我想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