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山西巡抚衙门。
花厅里,巡抚祝世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是的七八份急报:
隰州告急!流民围城!
霍州失守!知县殉国!
汾西粮道被劫!请速派兵!
……
祝世昌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心湿滑,几乎握不住茶杯。
他是汉军旗人,祖上在辽东就归附了清朝,凭着忠诚和谨慎,一步步坐到巡抚的位置。五年了,他把山西治理得“井井有条”——至少在北京的皇上和诸位大人看来是如此。
可如今,这井井有条的表象,一夜之间碎成了渣。
“大人,”幕僚苏先生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再拖了。这些流寇若成气候,互相勾连,整个山西都要乱。”
祝世昌何尝不知?
但他手里无兵可派。
太原城内的绿营兵,满打满算还能调动的只有三千人。
这三千人要守省城这座根本重地,要维持周边十几个县的基本秩序,还要分兵监视更北面那些蠢蠢欲动的蒙古部落——
哪还能抽得出人手去剿匪?
“给朝廷的奏折……”
祝世昌声音发干,“发出去几天了?”
“四天,大人。”
苏先生苦笑,“按八百里加急的脚程,此时应该刚到京城。但就算朝廷立即调兵,从直隶、山东过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祝世昌闭上眼睛。
半个月,那些流寇怕事都要把半个山西掀翻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收到的那份公文,是大学士范文程亲自拟的,用词严厉,要求各地“严加防范,清剿流寇于萌芽,绝不可使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
当时祝世昌还觉得范文程是小题大做。
流寇?不过是些饿疯了的农民,抢点粮食就跑,能成什么事?
现在他知道了。
这些饿疯了的农民,一旦有人组织,有人领导,有人给一点希望。
就能爆发出可怕的力量。
“再写奏折。”
祝世昌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八百里加急。告诉范大人,山西危急,若无援兵,恐……恐有全境沦陷之虞。”
说出“全境沦陷”四个字时,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大清入关才几年啊?
当年八旗铁骑横扫中原,所向披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间,就在山西这穷乡僻壤,被一群泥腿子逼到这般田地?
苏先生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写奏折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祝世昌一人。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
四月的太原,本该是桃红柳绿的好时节,可在他眼里,院中的花木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
远处隐隐传来喧哗声,不知是哪家百姓又在哭闹。
也许是粮价又涨了,也许是衙役又在拉壮丁了,也许是又有人饿死在街上了。
祝世昌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想起汉人的一句老话:按下葫芦浮起瓢。
他现在就是那个拼命按葫芦的人,可水里的葫芦太多了,按下去这个,那个又浮起来,怎么也按不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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