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道道下达,黑山卫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少了几分临战的急促,多了几分沉稳与坚韧。
接下来的几天,罗汝才大营果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安静”。大规模的进攻没有再发生,但小规模的摩擦和夜间的骚扰战却几乎从未停止。周青派出的夜不收和精锐小队,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夜色中。每一次成功的袭击,哪怕只是烧掉几车草料或干掉几个哨兵回来,都会在营中引起一阵低沉的欢呼,极大地提振了士气。
营内则是另一番景象。匠作营的炉火日夜不息,修复兵甲、赶制箭矢的叮当声成了营地的主旋律。士兵们在军官带领下,喊着号子,将更加沉重的条石和夯土加固到营墙上。张铁头甚至带着屯垦营的人,在营墙外围又偷偷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里面插满削尖的竹签,伪装得很好。
伤兵营里,气氛虽然沉重,却透着顽强的生命力。老医官累倒了,就被年轻的学徒顶上。药材短缺,就发动士兵和百姓去附近山林采集草药。一个叫二狗子的年轻火铳兵,在守城时被滚木砸断了腿,却硬撑着教会了同哨的弟兄如何更快地清理引药池。这种同生共死的情谊,在磨难中愈发牢固。
林天每日必去各营巡视,有时会蹲在正在吃饭的士兵旁边,聊几句家常,听听他们的抱怨和想法。他发现,经过血战的洗礼,这些原本大多是农民或军户的汉子,眼神中少了几分麻木,多了几分锐利和一种叫做“归属”的东西。他们开始真正把自己视为“黑山卫”的一员。
这日傍晚,林天正在查看新打造的几架改进型弩机,周青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将军,大名府城里……有动静了。”
“哦?”林天挑眉,“杨国柱终于睡醒了?”
“不是杨国柱。”周青低声道,“是城里的几个士绅大户,联名派了个管家,偷偷摸摸送来了一批粮食和药材,说是……犒劳守城将士。”
林天微微一怔,随即冷笑:“看来,咱们这块硬骨头,倒是让城里的一些聪明人,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们是怕罗汝才破城后玉石俱焚,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东西收下吗?”周青问。
“收下!为什么不收?”林天淡淡道,“告诉他们,黑山卫在此,大名府便安然无恙。让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另外,暗示一下,我军浴血奋战,损耗颇巨,若能有更多‘义绅’慷慨解囊,自是再好不过。”
“明白。”周青会意,这是要趁机从大名府内部撬开一道口子,获取更多资源。
送走周青,林天独自登上箭楼。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远方,罗汝才的大营依旧盘踞在那里,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减弱了不少。而大名府城,也不再是冰冷的旁观者。
他就像一块铁砧,承受着罗汝才这把重锤的敲打,不仅没有碎裂,反而将压力传导出去,让隐藏在暗处的裂痕——罗汝才与郑芝龙势力之间,大名府官绅与杨国柱之间——开始显现。
局势依然凶险,但主动权,正在一点点地,向他手中转移。
接下来的关键,就是看罗汝才这把锤子,下一次会砸向哪里,以及,那块来自海上的“铁料”,又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林天握紧了冰冷的箭垛,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