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师,这些是韩先生送来的,说是给医营添些用度,熬些姜汤红糖水,给值夜的弟兄和病号驱驱寒。”林天开口道。
顾菱纱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走过来看了看箩筐里的东西,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代我多谢韩先生。”她声音平淡,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多谢林将军记挂。”
林天笑了笑:“将士们的身家性命,多赖顾医师妙手回春,该我谢你才对。”他看着顾菱纱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又道,“医营炭火可还够用?我让人再送些来。”
“尚可支撑。”顾菱纱简短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天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着长期握持兵器磨出的厚茧,此刻也因为寒冷而略显僵硬。她想起这双手曾在战场上沉稳地发号施令,也曾在她救治重伤员缺少人手时,毫不犹豫地过来帮忙按住伤口,沾染鲜血却毫不变色。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这充斥着药味与伤痛的方寸之地,无声地流转。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更多的是一种在残酷环境下建立起来的、基于责任与能力的默契与信任。或许,还有一丝超越于此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吸引。
腊月廿八的夜晚,林天在黑山堡简陋的书房内,与韩承、周青进行着年前最后一次正式议事。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韩承汇报着各地的情形:“……淇县、汲县清丈田亩已毕,新增官田近万亩,已全部分配给无地流民及有功士卒家眷。今冬虽寒,但各处粥棚未曾间断,冻饿而死者较往年同期大为减少。只是……库中存粮消耗甚巨,支撑到明年夏收,压力极大。”
周青则带来了外界的消息:“开封……恐就在这几日了。城中断粮已久,守军已无力再战。李自成破城后,下一步动向难以预料,但其麾下众将求战心切,北上之可能性极大。朝廷方面,对主公的猜忌未减,甚至有御史风闻弹劾主公‘养寇自重’、‘结交流民’。”
林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内政、外敌、朝廷的压力,如同三座大山,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焦虑。
“粮食问题,开春后加大与山西、真定的贸易,必要时,可以用我们改良的军械图纸或部分火药配方作为交换。”林天沉声道,“至于李自成和朝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练好兵,储好粮,深根固柢。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他看向周青:“让我们的人,密切关注李自成破开封后的动向,尤其是其主力北上之路线、兵力配置。另外,朝廷那边……不必过多理会,但也要留意,看看有没有可能争取到一些不那么敌视我们的官员,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朝廷之敌。”
韩承和周青领命。议事完毕,两人告退。书房内只剩下林天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处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夜空中的寒星交相辉映。
他知道,这个年关的短暂温馨,如同雪地里的篝火,珍贵而脆弱。开春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比严冬更加酷烈的考验。但看着那些灯火,感受着这片土地上正在重新凝聚的人心,他心中那份改变时代轨迹的决心,也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