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二日,暮时。
山海关,总兵府。
吴三桂一身风尘仆仆的征尘尚未洗净,此刻铁青着脸,正死死攥着手中那份刚从北京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密报。信是他留在京师的家人遣人冒死送出的,字迹潦草,沾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内容更是触目惊心:京城已于三月初十陷落,皇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闯贼入城,大肆拷掠百官,其父吴襄亦被囚禁,家产被抄没……信末,家人隐晦提及,听闻闯贼大将刘宗敏,似乎还强占了他在京师的爱妾陈圆圆。
“砰!”吴三桂一拳狠狠砸在硬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他半月以前奉旨率关宁铁骑星夜入卫,昼夜兼程赶赴京师,没想到还是迟了!不仅迟了,就连自己家人也没救出!
“大帅!”厅内几名心腹将领,如副将杨珅、游击将军郭云龙等人,皆是面色凝重,屏息凝神。他们刚刚经历了全速进军又中途折返的疲惫,此刻更被这惊天噩耗震得心神不宁。
“京城……真的完了?”杨珅声音干涩地问道。
吴三桂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染血的家书狠狠拍在桌上。众人传阅,脸色无不变得难看至极。皇帝没了,京师陷落,主帅家眷被囚,这对于一支以忠君和家国为信念的军队来说,打击是毁灭性的。
“李闯……逆贼!安敢如此!”郭云龙性情刚烈,忍不住怒骂出声。
“大帅,如今我等该当如何?”另一名将领问道,声音中带着茫然,“是继续进兵,与闯贼决一死战,为皇上报仇,救回家眷?还是……另做打算?” 这“另做打算”几字,说得极其艰难。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沙哑而冰冷:“进兵?拿什么进兵?皇上生死不明,朝廷已亡!我军虽称精锐,但劳师远征,粮饷不继,后无援兵,前有数十万刚刚攻破京师的骄兵悍将!此时去北京,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山海关的位置:“我们如今,就像这天下棋局上的一颗孤子!前有狼,后有虎!”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关外那片广袤的区域,那里是虎视眈眈的清朝。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吴三桂的意思。前进是死路,可后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关外是世仇鞑虏,难道要投靠他们?
“报——!”一名亲兵急匆匆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大帅,京师方面……李自成派使者送来招降书!使者已被安置在驿馆!”
来了!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封信上。
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接过信函,拆开火漆。信是李自成以“大顺永昌皇帝”的名义写的,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着胜利者的倨傲。信中许以高官厚禄(封侯),承诺保全其父吴襄及家眷性命,并犒赏三军,要求吴三桂即刻率部归顺。
看着信中那些空洞的许诺,再想到家人信中描述的惨状,尤其是陈圆圆可能遭遇的屈辱,吴三桂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尽。他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回北京,将那帮流寇碎尸万段!
但他终究是统兵数万的大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一时的冲动所带来的只会是毁灭。他缓缓将信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吴三桂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和挣扎后的疲惫。
“杨珅。”
“末将在!”
“你去见那使者,好生款待,就说……本帅需与麾下将士商议,不日便给答复。态度要客气,但不可露怯,更不能答应任何条件!”
“末将明白!”
“郭云龙!”
“末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