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初五,济南。
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下,将连月来的征尘与肃杀之气稍稍洗去。总督府签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林天与韩承、张慎言等人围在一张巨大的山东舆图前,上面已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府县新近呈报的丁口、田亩概数。
“主公,初步清查,如今我们实际掌控的有济南、东昌、兖州、青州、登州、莱州六府,在册丁口约四百三十万,实际因战乱流亡、隐匿,估计在五百五十万上下。田亩数更是混乱,鱼鳞册多年未修,豪强隐匿、卫所侵占,十亩之田,报税者不过三四。”韩承指着舆图,语气沉重。
林天凝视着地图上广袤却残破的齐鲁大地,沉声道:“人地不清,则政令不通,税赋不继。根基不稳,何以抗虏?”
“新政当以清丈田亩、核定丁口为第一要务。韩先生,你拟定的《垦荒令》和《清丈条陈》,细则可曾完善?”
“已初步拟定。”韩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垦荒令》规定,无地、少地流民及百姓,可向官府申请开垦无主荒地或官府划拨之官田,新垦之地,发给‘垦契’,前三年免征田赋,第四年始征三成,五年后按正常田赋缴纳。此举旨在快速恢复生产,安置流民。”
林天点头:“可以。但条例需要明确,‘无主荒地’需严格界定,避免胥吏与豪强勾结,侵占民田。另外,对于主动申报隐田、隐户之士绅百姓,以往过失可既往不咎,按其申报数额登记造册,只需补缴去年田赋的一半即可。此为‘柔’的一面。”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冷肃:“至于‘刚’的一面,组建‘清丈田亩巡察使’,由你韩承亲自总领,从军中抽调识文断字、秉性刚直之低阶军官及文吏,加以培训,分赴各府,重新丈量所有田亩,尤其是官绅、卫所、寺庙名下田产。遇有阻挠、隐匿不报或暴力抗法者……”林天目光扫过案头那柄装饰华丽的尚方宝剑,“无论品级,就地锁拿,若敢反抗,以此剑先斩后奏!我要在明年春耕前,看到山东大部分地区的田亩和丁口,有一个相对清晰的底册!”
“属下领命!”韩承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一场硬仗,也是彻底掌控山东、聚敛财力物力的契机。
“慎言先生,”林天转向张慎言,“民生多艰,除却温饱,疫病亦是大事。我观民间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往往十室九空,于恢复元气大为不利。我意,在各府县,由官府牵头,联合当地稍有名望之医者,设立‘官督民办’之‘惠民药局’。”
“官督民办?”张慎言有些疑惑。
“不错。”林天解释道,“即由官府提供部分启动资金,划定场所,制定章程,进行监督。但具体经营,由医者自行负责,允许其平价售药,收取诊金以维持运转。同时,药局需承担部分公益之责,比如,每年定期为城内孤寡、军中伤残士卒提供免费义诊;若遇疫病,需听从官府统一调度。此外,可鼓励地方士绅、商贾捐资入股药局,其善行可勒石记功,亦可酌情减免部分商税。此乃‘集社会之力,办惠民之事’。”
张慎言细细品味,眼中渐露光彩:“总督大人此策甚妙!既避免了官府独力难支,又调动了医者与地方力量的积极性,更能惠及贫苦,稳定民心!下官即刻着手拟定详细章程,先在济南府试点运行。”
“好。”林天颔首,“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为我等基业浴血奋战,其后顾之忧,不可不虑。我欲在济南、青州、登州三地,先行设立‘忠烈营学堂’,专收军中阵亡、伤残将士之子女,年满七岁至十二岁者,皆可入学。学堂供给食宿,教授识字、算术、以及…忠义之道。所需钱粮,由总督府专项拨付。”
这是林天将现代军人子女教育优待思想与此时空实际情况结合的尝试。不仅能收揽军心,更能为未来培养一批忠于自己、有一定文化基础的后备力量。
张慎言肃然起敬:“大人体恤将士,深谋远虑,下官佩服!此事下官亲自督办,定不让忠魂血脉流离失所!”
……
**同日下午,济南城西,匠作营。**
此处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卫所大院,如今已经被扩建改造,成了戒备森严的匠作营核心基地。外围是手持燧发枪、神情肃穆的兵士巡逻,内部则分区明确,炉火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以及偶尔试射火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工业萌芽的活力。
在一处挂着“兵械局”牌子的巨大工坊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宋应星,正与同样专注于技术的张继孟,围着一座新砌建的高大炉体讨论着。旁边还站着几名从各地招募来的老铁匠、窑匠。
“大人,按照您提供的思路,我们所研究出来了‘焦炭炼铁’法,以莱芜煤炼出的焦炭为燃料,这座新式高炉的炉温确实远超以往,出铁水量和品质都提升明显。”宋应星指着那还在散发热气的炉体,语气带着兴奋,“只是这‘炒钢法’……火候与搅拌时机极难把握,废品率依旧居高。”
林天看着眼前这座粗糙但已具雏形的高炉,心中亦是感慨。他前世也并非冶金专家,只能根据依稀记得的现代钢铁工业发展史,提出一些方向性的概念,如用焦炭代替煤炭、建造更高大的高炉以提高炉温、尝试炒钢法或灌钢法提升钢铁质量。具体实践,全靠宋应星、张继孟这些本土技术天才和工匠们的摸索。
“宋先生,张先生,还有各位老师傅,辛苦了。”林天诚恳道,“技术革新,非一蹴而就。焦炭炼铁能成,已是迈出一大步。至于炒钢法,不必急于求成,可以多试验,记录每次投料、火力、搅拌时间与结果,寻找规律。失败乃成功之母。”
他顿了顿,又道:“我另有一想法,或可借鉴。听闻古有‘灌钢’之术,将生铁与熟铁合炼?我们或可尝试,利用这高炉产出之液态生铁,直接浇灌在熟铁条上,使其渗碳成钢?此法或许比反复锻打炒炼,更易控制些。”
“生铁灌熟铁?”宋应星和张继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亮光。他们都是博览群书、精通实务之人,一点就透。
“大人此思,妙啊!”张继孟抚掌赞叹,“若能控制好生铁与熟铁的比例、熔合温度与时间,或真能得品质均匀之钢!我等立刻着手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