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然打定了主意,要跟黄得功在这长江之畔慢慢周旋。既做出积极东进、清君侧的姿态给南京的马士英看,又最大限度地避免自身实力的损耗。巧合的是,黄得功接到的命令也正是拖延左军东下。于是,在这奔流不息的长江之畔,进攻方与防守方,竟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而脆弱的对峙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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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北京,摄政王府。**
夏日的北京城,蝉鸣聒噪。但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冰窖般的肃静。多尔衮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手中拿着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关于林天再次大举出兵南下、兵围淮安的最新情报。他细细阅毕,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个林天,倒是片刻不消停。刚在徐州站稳脚跟,转眼又去打淮安。”多尔衮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平静之下往往蕴藏着风暴。
侍立在一旁的内院大学士范文程闻言,立刻躬身回应道:“王爷明鉴。据多方探报汇总,南明小朝廷内部已是乱作一团。马士英确已派遣诚意伯刘孔昭率兵北上,声称救援淮安;而武昌的左良玉,亦以‘清君侧’为名,尽起麾下水陆之师,顺江东下,直逼南京。如今江淮之地,林天、高杰、南明援军,外加一个心思难测的左良玉,四方势力汇聚,战云密布,一触即发。”
“四方?”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在本王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互相撕咬罢了。马士英派出的那个刘孔昭,志大才疏,是个十足的废物;左良玉老奸巨猾,拥兵自重,此番东进,不过是借题发挥,攫取利益,绝不会真跟林天拼命;唯一还算有点看头的,就是那个困守淮安的高杰,此人骁勇,但其部众良莠不齐,如今外无必救之援,内乏死战之心,困守孤城,败亡是迟早的事。”
他倏地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东、河南,最后落在江淮区域。“林天此次几乎是倾力南下,山东、豫东之地,兵力必然空虚。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范文程心中一动,已然猜到了多尔衮的意图:“王爷的意思是……?”
“告诉阿济格和多铎,”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让他们加紧对西安李自成的压迫!流寇新败,人心惶惶,若能趁其南窜或内部生变时一举拿下西安,则整个关中可定!同时,”他的手指向东移动,落在山海关至山东一线,“令平西王吴三桂所部关宁军,向前移动,做出威胁山东的态势!再派数支小股精锐骑兵,越过边境,袭扰山东的德州、东昌等州县,不必攻城略地,以烧杀掳掠、制造恐慌、试探虚实为主!”
他并非要立刻大举进攻山东,与林天全面开战。眼下大清内部需要消化北方新附之地,更需要集中力量先解决李自成这个心腹大患。他要做的,是趁林天主力深陷江淮、无暇北顾的天赐良机,进行战略上的试探、牵制和削弱。既能获取实际的利益,也能给林天持续施加压力,让其无法安心经营南方,甚至迫使其不得不分兵回援,从而缓解高杰的压力,让南明的混乱局势持续得更久。
“要让那林天知道,”多尔衮转过身,语气冷冽如冰,“无论他在南面如何折腾,他的背后,始终悬着我大清的铁骑利刃!看他这般四处树敌,能嚣张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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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淮安城北。**
时近黄昏,暑热稍退。林天登上了在北门外搭建的木质指挥高台,观察着淮安北城的城防。城墙高大,垛口后人影绰绰,防守看起来颇为严密。
“高杰倒是做了不少准备,看来是铁了心要当一颗硬钉子。”林天放下望远镜,对身旁侍立的王五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紧张,“不过,螳臂当车,垂死挣扎而已。我军的准备,可都到位了?”
王五拱手,声音洪亮而沉稳:“回禀主公,炮兵营所有火炮均已进入预设阵地,弹药充足,射界清空,只待主公一声令下!步军攻城各营、器械营、陷阵营也已准备就绪!”
林天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偏西,用不了多久,夜幕便会降临。
“不急在这一时。”林天摆了摆手,“传令下去,今夜让所有参与明日进攻的将士们,饱餐战饭,肉食管够!之后除必要哨探外,全军提前歇息,养精蓄锐!明日辰时,准时开始炮击!”他的目光转向王五,语气加重,“告诉炮营统领,不要吝惜弹药!给我集中所有火炮,尤其是那几门重炮,统一轰击北门瓮城及两侧百丈之内的城墙段!我要在午时之前,看到城墙出现可供我军突入的缺口!”
“遵命!”王五肃然领命,立刻转身派遣传令兵前往各营。
当夜,淮安城外,山东军连绵数十里的营寨逐渐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刁斗定时敲击的声音偶尔响起。这种引而不发、蓄势待战的肃杀之气,如同弓弦拉满,利箭待发,沉重的压力比白日的喧嚣更令人心悸。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淮安城内。高杰虽然也下令全军戒备,轮班守城,但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在军中,尤其是在中下层将领和士卒中蔓延。他们听着城外敌方营寨那令人不安的寂静,望着夜空下对方营中零星的火把,大多数人都是彻夜难眠,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对方总攻的到来。
数百里外的长江畔,左良玉与黄得功依旧维持着那种诡异的对峙,双方巡逻船只时有摩擦,小规模的前哨接触战断断续续,但都克制着没有爆发全面的大战。
在北直隶与山东的边境线上,得到多尔衮军令的吴三桂,开始调动麾下的关宁军向前移动,旌旗招展,尘头大起,山东边境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零星的冲突和袭扰事件开始增加。
三线烽烟,几乎在同一时间段被点燃。可天下间所有关注时局的目光,都不可避免地聚焦于淮安城下。林天能否如其所愿,速克淮安,一举打破这僵持的局面,将成为影响整个天下走势最为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