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蜀道难(2 / 2)

韩承侍立一旁,见林天神色凝重,便轻声开口问道:“主公,可是西线有变?”

“李自成已经入川了。”林天将一份标注着“紧急”字样的情报递给韩承,语气平稳,“他走的米仓道,一路翻山越岭,沿途不断遭到张献忠部的截击和骚扰,损失不小。目前,他的人马被困在保宁府北部的崇山峻岭之间,进退维谷。更麻烦的是,清军阿济格部已经完全控制了汉中盆地,虽未大规模挥师入川,但其游骑斥候已频繁出现在川北边境地带,显然是在观望风向,等待时机。”

韩承接过情报,迅速浏览着,越看脸色越是沉静。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张献忠在四川经营许久,根基深厚,兵多粮足,且占据地利,以逸待劳。李自成则是仓促南来,丢弃了根本之地,师老兵疲,客军深入,恐非张献忠之敌手。若李自成迅速败亡,则四川全境将尽归张献忠所有。届时,张献忠整合全川资源,势力必然大涨,假以时日,必成我心腹大患。更危险的情况是,若清军抓住李张二人两败俱伤、或一方新败立足未稳之机,悍然大举入川……”

后面的话,韩承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严重后果,两人都心知肚明。一个统一在暴烈嗜杀的张献忠手中的四川,尚且还好;可一个被清军铁蹄践踏占据的四川,对于林天未来“先定东南,再图北伐”的战略构想,将是一个巨大的障碍,甚至可能形成被南北夹击的致命威胁。

林天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在墙侧的巨幅天下舆图前。他的目光锁定在西南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四川”位置上。舆图上,保宁府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他仿佛能透过这纸张,看到那里正在发生的艰难挣扎和潜在的血腥厮杀。

“不能让李自成这么快就垮掉。”林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少,在我们将江北之地彻底消化吸收,解决南京那个小朝廷的问题之前,他必须活着,必须在四川牵制住张献忠的主力,最好,也能让阿济格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举兵南下。”

“主公的意思是要……支援李自成?”韩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一时,彼一时也。”林天的目光冷静如冰,透着纯粹的战略考量,“如今之势,清虏窃据神京,肆虐北方,已是天下公敌,是我华夏之心腹大患。李自成虽曾为流寇,屡为我敌,但如今亦是一支抗清的重要力量,至少在客观上如此。扶助下他,使其与张献忠、与入川清军互相消耗,这对于我们而言,最为有利。况且,我们双方之前也有过一定的合作基础。李自成若能得到我们的支援,即便数量有限,也能给他带去坚持下去的希望和资本,让他多支撑一段时间。”

这是一招立足于全局的战略平衡手。用一些微不足道的援助,去搅动四川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让局势向着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

“只是,主公,具体该如何支援?”韩承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立刻思考实际操作层面,“派兵入川绝无可能。路途遥远险阻,后勤补给线漫长且极易被切断,一旦陷入四川那个泥潭,再想抽身就难了,反而会消耗我们宝贵的兵力,影响主公的大计。”

“派兵自然不行,那是下下之策。”林天果断摇头,“但是,我们可以送些他急需的东西过去。”

“军火?”韩承立刻领会。

“对,适量的军火,尤其是消耗品和关键技术装备。”林天点头确认,“李自成军中火器本就不多,且多为粗劣老旧之物,差强人意。在这巴蜀的山区作战,地形复杂,火器若能运用得当,特别是在防御和伏击时,往往能收到奇效,弥补兵力士气之不足。另外,再送他一批急需的伤药。他现在最缺的或许是粮食,但粮食运输不便,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也容易被截获。反而是军火和药品,数量可以控制,目标相对较小,但关键时刻却能顶上大用,堪称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前,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从淮安到川北的路径,继续部署:“人选要挑好,要熟悉西南一带的山川地理和路径,最好其能与流民队伍里的人搭上话,便于沟通。这件事,交给军情司去办,让他们从黑山堡田见秀那边找找路子,看能否借助当地的一些隐秘渠道,想办法穿过现在局势复杂的河南、湖广交界地区,秘密进入川北,找到李自成。动作一定要快,李自成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但更重要的是,必须绝对保密,此事除核心经办人员外,不得向任何人泄露。”

“属下明白。”韩承躬身领命,随即问道,“只是,这支援的军火数量,以多少为宜?”

“不能多,多了是养虎为患,甚至可能引起张献忠和清军的过度警觉,导致他们暂时放下矛盾,反过来联手对付我们”林天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第一批,就先给他五百斤我们匠作营精炼提纯过的火药,威力要比市面上的普通货色强上不少。再给他两百支堪用的火铳,可以从我们缴获自淮安明军仓库的旧货里挑选,让匠作营统一检修一下,确保能够使用即可。另外,配上五十斤金疮药以及一些治疗瘴气、腹泻的常用成药。派人接触时,可以明确告诉他,这只是开始,是展现我们的诚意。若他能在川北顶住张献忠的压力,站稳脚跟,后续的支援还可再议。”

这份援助,对于曾经拥兵数十万、如今仍有数万之众的李自成而言,在数量上堪称杯水车薪。

但它就像绝望困境中的一滴甘霖,是实实在在的助力,尤其是精良的火药和可靠的武器。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政治和战略信号——他林天,并非不能合作的死敌,在共同的压力面前,双方存在着利益交汇点。

“另外,”林天补充道,将视线投向舆图的北方,“再传令给田见秀,让他在山西、河南交界方向,加强对清军多铎部的侦查,并适当进行战术层面的佯动,做出我军可能北上策应的姿态,吸引清军的注意力。哪怕只能牵制多铎一部分兵力,也能间接减轻一些李自成在川北面临的、来自阿济格方向的压力,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支援了。”

“主公英明,此举既支援了李自成,又牵制了清军,还可迷惑南京方面,可谓一石三鸟,深合纵横捭阖之妙。”韩承由衷地赞道,眼中流露出钦佩之色。

林天摆了摆手,神色并无得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快去安排吧。记住,此事机密,干系重大,经办人员精挑细选,务必周详谨慎。尤其是,绝不能让南京朝廷那边得到任何风声,那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属下这就去办,定会安排妥当!”韩承肃然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运河码头的嘈杂声。林天再次将目光投向舆图上那片被群山环绕的四川盆地,眼神深邃如渊。这悄然落下的一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必将在这“天府之国”激起层层涟漪,搅动那里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