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十月十五,南岸山东军大营。
北风萧瑟,草木凝霜。山东军大营内,灯火通明,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与刁斗敲击声交织,透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随着燕子矶、象山等外围堡垒的相继陷落,镇江城已彻底成为一座暴露在兵锋下的孤城。
王五、黄得功两部主力如同铁钳的两臂,从北面和西面紧紧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陈默的骑兵集群则如幽灵般游弋在东面旷野,铁蹄之下,任何试图从南京方向传来的讯息或援兵都被无情斩断。江面上,“磁州号”铁甲舰庞大的黑影在月色与波光间若隐若现,粗大的炮管森然指向两岸,宣告着这段大江的绝对制水权。
燕子矶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炭盆驱散着深秋的寒意,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沉毅而严肃的面孔。王五、黄得功、陈默,连同刚刚从北岸星夜渡江而至的林天。众人的目光,无一例外,都紧紧锁在摊开于那张简陋木桌上的巨幅军事舆图。
一名负责情报梳理的参军,正在禀报着刚刚送达的紧急军情:“主公,诸位将军。南京方面确切消息,左良玉已遣其子左梦庚为主将,李国英为副,统兵四万,于昨日辰时离开南京。其前锋轻骑已越过句容,全军步骑混杂,携有辎重,行军速度不算快,但最迟后日午时,其兵锋必可达我镇江外围。”
他略一停顿,指尖在地图上江宁镇的位置重重一点:“此外,原本徘徊于江宁镇一带,动向不明的张天禄、马得功两部,约两万人马,已明确接到左良玉军令,划归左梦庚统一节制。如此,来援之敌,总数当在六万之众。”
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六万援军!这个数字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镇江城内,尽管屡遭打击,金声桓麾下能战之兵收缩固守,仍不下万余。一旦内外呼应,敌军总兵力将超过七万。而山东军渡江部队,历经连日苦战、分兵围点,能够立刻抽调出来用于野战的机动兵力,即便将一切可战之兵算上,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万出头。
兵力对比的劣势,显而易见。
黄得功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若洪钟:“林帅!左梦庚黄口小儿,乳臭未干,李国英亦非名将,六万乌合之众,何足道哉!末将愿请精兵一支,于半道设伏,定叫他有来无回!”他新近投靠,正是急于立功表现之时。
陈默微微摇头,接口道:“黄将军勇悍,我军皆知。可左梦庚虽年少,然其麾下多是左良玉经营多年的老卒,并非不堪一击。我军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设伏,力量分散,一则恐被敌军以优势兵力反噬,二则围城战线必然出现漏洞。倘若金声桓窥得时机,冒险突围,与我伏兵不成,则城内城外皆被动矣。”
王五也沉声道:“老陈说的对。左梦庚麾下皆是左良玉嫡系,战力不容小觑。且其兵力占优,若我军与之野外浪战,胜负难料。为今之计,或应加紧攻城,争取在左梦庚抵达前,先拿下镇江,消灭金声桓,再集中兵力应对援军。”
三人意见不一,目光都投向了自进入大帐后便一直沉默注视着地图的林天。
林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代表镇江的标记,划向代表左梦庚援军来袭的方向,最终停留在镇江城与援军路线之间的某片区域。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片即将决定命运的土地。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林天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左梦庚率六万大军来援,看似势大,但对我军而言,并非坏事!”
“???”王五等人面露疑惑。
林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他刚才停留的位置,解释道:“左良玉被迫分兵来救,而且一派就是六万,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和嫡系部队?说明他急了!说明镇江的得失,牵动着他整个江南的布局!看似他派来的是六万兵马,实则更是他左良玉的胆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将:“我们原本的目标,是拿下镇江,在江南钉下一颗钉子。可现在,左良玉主动把他最肥美的一块肉送到了我们嘴边!我们若只是盯着镇江这座孤城,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美意’?为何不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就在这镇江城下,布下一个大大的口袋,将这六万援军,连同城内的金声桓,一口吞下!”
“主公的意思是……不仅要拿下镇江,还要趁机重创,甚至歼灭左梦庚这支援军?”王五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此意!”林天斩钉截铁:“他左良玉既然伸出了这只手,我们就要毫不犹豫地把它斩断!不仅要拿下镇江,更要在这城下,重创甚至全歼左梦庚兵团!此战若胜,左良玉必然胆寒,短期内再无北顾之勇,整个江南局势,将为之逆转!”
这个战略构想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冒险。要以四万余疲惫之师,面对城内守军和城外六万援兵的内外夹击,还要实现歼灭敌军有生力量的战略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