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原魏国公府、现为江南经略行辕的所在
议事厅内,林天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地听着参军汇总各地初步反馈的情况。侍立两侧的王五、黄得功、金声桓等将领,则已是怒形于色。
“林帅!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老蠹虫!就知道躲在暗地里使绊子!要我说,直接派兵,把那几个带头闹事的老家伙抓起来,看谁还敢在后面嚼舌根、使绊子!”黄得功怒气冲冲。
王五思虑也更周全,但也皱眉道:“黄将军稍安勿躁。粗暴抓人,恐激起士林公愤,反而落人口实。只是,主公,新政推行若处处受阻,政令不通,长此以往,恐失民心,亦影响钱粮筹措和兵员招募。”
林天听完参军的详细报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他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扫过众将,平静地开口:“自古以来的改革,上至商鞅、王安石,下至张居正,有几个是一帆风顺的?商鞅变法,虽强大了秦国,却因触动旧贵族利益太深,最终遭车裂之刑;王安石变法,富国强兵之志可嘉,亦引得朝野反对声浪滔天,最终人亡政息。我们今日所为,触动的是江南地区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他们若是毫无反抗,欣然接受,那才叫奇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南京城的夜景:“他们以为,靠着盘根错节的关系,靠着笔杆子摇唇鼓舌,再用些上不得台面的软刀子拖延掣肘,就能让我知难而退?未免太小看我林某人了。”
“经略莫非已有应对之策?”投诚以来一直谨慎观察的金声桓忍不住问道。他亲身经历了林天的军事实力,此刻更想见识这位年轻主帅如何应对远比战场更复杂的政治经济博弈。
林天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他们的手段,翻来覆去,无非是舆论抹黑、阳奉阴违、经济掣肘这几样。那我们,就一一破解。”
他走回案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逐条部署:
“第一,舆论?”林天淡淡道,“他们能上书,我们就不能吗?立即物色一批文笔犀利、懂得新政好处的读书人,让他们撰写文章、刊印告示,用大白话将各项新政的初衷和好处公之于众!告诉百姓,清丈土地是为了抑制兼并,让无地者有其田;士绅一体纳粮是为了公平负担,充实国库以御外侮;鼓励工商、招募流民是为了让大家有饭吃、有活干!我们要争的,是民心!”
“第二,阳奉阴违?”林天眼神锐利起来,“王五,从军中抽调一批识文断字、忠诚可靠的基层军官和士卒,组成‘新政督察队’,分赴各府县!他们不是拖延清丈吗?督察队带着兵,亲自下去量!他们不是给分田的百姓找麻烦吗?督察队就是这些百姓的靠山!谁敢阻挠新政,欺凌百姓,无论他是士绅还是胥吏,一律按军法从严惩处!我要让这督察队,成为悬在那些阳奉阴违者头顶的利剑!”
“至于经济掣肘?”林天看向沈廷扬和金声桓,“廷扬,你部水师必须牢牢控制运河及长江航道,确保我们的物资运输畅通。他们想抬高粮价?我们也可以在江面上向他们的商船收点保护费吗!他们想联合抵制匠作营采购?金将军,你熟悉江南商界人情,由你出面,主动联络那些愿意遵守新规、愿意与我们合作的商贾,给予他们经营便利,甚至允许他们参与军工分包的生意。我们要拉一批,打一批,分化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暗中勾结杭州……哼,正好给了我们提前解决这个伪朝廷的借口!告诉陈默,骑兵哨探可以向杭州方向延伸了。”
一条条应对之策清晰明确,既有舆论争取,又有武力威慑,还有经济分化。众将听得心潮澎湃,他们意识到,他们的经略不仅要打仗,更要彻底改造这片土地。
“记住,”林天最后强调,“我们不是要杀光所有士绅,而是要打破他们垄断权力和资源的格局。愿意遵守新规矩、与我们合作的,自当欢迎;对于那些冥顽不灵、一心阻挠的,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唯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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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的指令迅速转化为行动。南京城乃至整个江南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一方面,由军中文吏和招募的贫寒士子组成的“宣谕使”,开始在各处城门、市集张贴告示,甚至搭起台子,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围观的百姓讲解新政。
另一方面,王五精心挑选的第一批近百名“新政督察队”队员,佩带着特制的腰牌,在精锐士卒的护卫下,分成数队,离开南京,奔赴句容、镇江、常州等周边府县。他们的到来,在地方官场和士绅阶层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而沈廷扬的水师战舰,在运河上的巡弋更加频繁,旗帜鲜明。金声桓则频繁出入于南京的各大商会、牙行,与一些原本被大商会排挤的中小商人接触,释放出合作的信号。
与此同时,一些刻薄的讥讽诗文、隐晦的弹劾奏章草稿,也开始在南京某些士人的圈子里秘密流传。市面上,粮价似乎有了一丝不正常的波动迹象。
一场表面平静,内里却激烈交锋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在江南大地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