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对!还有东头那片坡地,原本是刘老棍家的祖产,前年被他们逼着低价‘卖’了,实际上是强占的!”
“河西那五十亩水田,原是王寡妇家的,也被他们用手段夺了去!”
有人带头,长期被压抑的怨气顿时爆发出来,庄户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揭发。
李老爷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庄户,尖声道:“反了!反了!你们这些刁民!竟敢血口喷人,诬陷乡绅!”
赵铁柱冷哼一声,声震四野:“听到了吗?李老爷!看来你这田亩,问题不小啊!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来人!进去,按册、按乡亲指认,一亩一亩地给我量清楚!谁敢阻拦,视同对抗官府,格杀勿论!”
“得令!”士兵们齐声应喝,随即毫不客气地推开那些色厉内荏的家丁,如虎入羊群,打开了庄门,拿着丈杆、绳索、罗盘等物,径直下田开始测量。
两名书办则迅速摊开纸笔,开始记录。李老爷眼睁睁看着这群军汉在自己的田产上纵横丈量,气得眼前发黑,跺脚大骂“丘八误国”、“与流寇无异”,却终究不敢真的下令动手,只能一边强撑场面,一边急令心腹家丁再备快马,分赴县衙、府城乃至南京,向他的靠山们求救告状。
类似或更甚的情景,在镇江、扬州、乃至更远的松江府等地不断上演。督察队凭借其强硬的手段和军中带来的高效作风,雷厉风行。遇到软抵抗便以大势压人,遇到硬阻挠便直接动用武力威慑,甚至当场锁拿为首者。
一时间,许多被豪强勋贵隐匿数十甚至上百年的田亩被清查出来,一些被巧取豪夺侵占的公田、民田也被重新确认归属。
消息传开,底层无地少地的百姓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而盘踞地方、关系盘根错节的士绅阶层则一片哗然,怨声载道,视林天及其新政为刮骨剃肉的仇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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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王铎府邸。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气氛。雕花的窗棂紧闭,将外面隐约的市井喧嚣隔绝。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张捷气得脸色铁青,将一份来自常州府的信函拍在桌子上,“那赵铁柱,一个粗鄙军汉,竟敢带兵强闯士绅庄园,威胁朝廷命官!林天纵兵行凶,与那些流寇何异!”
谢三宾也是咬牙切齿:“我那侄儿在丹阳的庄子也被清了,硬说多了两百亩隐田!不仅要追缴往年所谓‘漏税’,还要课以重罚!这哪是什么新政,分明是巧立名目,罗织罪名,行搜刮民财、戕害士绅之实!”
陆文衡眉宇间也锁满了忧色,他捋着胡须,沉声道:“几位,光靠不讲道理。我们之前商议的抬高粮价,效果也不大,他竟直接从府库调粮平抑,并且他们还在江面上拦截我们过往商船,收取什么劳什子河道疏通费,不交就不让通行,我们损失不小啊。”
王铎一直闭目靠在太师椅上,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权衡。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硬顶不行,那就换个法子。他不是要清丈吗?就让他清!让他一亩一亩地去量,一寸一寸地去勘!但是,”他话音一顿,语气变得愈发冰冷,“他清出来的地,总要有人去耕种,才能产生赋税,才能体现他这‘新政’的功绩吧?”
张捷一愣,有些不解:“阁老的意思是?”
“发动我们所有的关系网,让那些佃户、庄客,不敢去种那些‘新’清出来的地!”王铎冷冷道,“告诉千百年的规矩为敌!断了他的生计都是轻的!我要让他在乡里无立锥之地,让他子孙不得入学,我看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泥腿子,敢为了几亩不知能不能攥热乎的地,去触这个霉头!”
谢三宾眼睛一亮:“地清出来没人种,就成了荒地,那他林天的新政就成了笑话!还能让那些泥腿子怨气转向他林天!妙啊!”
“还有,”王铎微微颔首,继续补充,目光投向南方,“是时候给杭州那边再加把火了。那马士英、阮大铖虽不成器,但扯起‘忠君’、‘维护祖制’的大旗,总能吸引一些对林天跋扈不满的人。让他们在浙东闹出更大动静,给林天制造点儿边患,让他首尾不能相顾,看他还能有几分精力放在这江南清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