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林是个身形瘦削、目光精明的文臣,他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明鉴。据往频繁许多。尤其是索尼、鳌拜、遏必隆这几人,仗着是先帝旧臣,时常以教导皇上骑射、满语为名,出入宫禁,次数明显增多。他们……恐有不轨之心。”
祁充格也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忧虑:“还有郑亲王济尔哈朗,虽与王爷您同为先帝指定的辅政王,但近来态度暧昧,遇事多持中立,甚或少有附和之语。观其行止,似乎也在暗中观望。其心难测啊。”
多尔衮眼中寒光闪烁。他深知,自己虽然凭借赫赫战功和铁腕手段牢牢掌控着朝政大权,但毕竟也只是“摄政王”,而非“皇帝”。
先帝皇太极的余威仍在,忠于皇权正统的力量并未消散。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那些忠于皇太极父子、或是与他多尔衮素有旧怨的势力,必然会逐渐聚集到皇帝身边,形成一股挑战他权威的力量。今日朝会上的插曲,不过是个开始。
“看来,有些人是觉得本王近来过于宽仁,在逼本王行霹雳手段啊……”多尔衮喃喃自语。
他感到心好累,一阵莫名的烦躁,原本,他的精力主要放在如何消化北方新占之地,以及筹划最终扫平南明、一统江山的宏图伟业上。
来自林天的异军突起,就已经让他倍感压力。可如今,这燕京城内,这紫禁宫中,日益复杂的权力暗斗,又迫使着他不得不将一大半心神转移到内部,来应付这些来自背后的明枪暗箭。
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分心的后果显而易见。
一方面,他需要投入更多资源巩固自身的权力堡垒,打压那些蠢蠢欲动的政敌。
他加强了对两黄旗将领,特别是索尼、鳌拜等人的监视,密令属下搜集其错处,寻找合适的时机进行打压,削弱他们在皇帝身边的影响力。对于态度摇摆的济尔哈朗,他则采取拉拢与威慑并施的策略。
另一方面,他也不能完全无视南方。他连续下达指令给驻扎在河南的多铎和山东边境的吴三桂,要求他们加强对防线的控制,并派出更多细作携带重金,潜入江南,不仅要搜集林天所部军力部署、新政推行详情、内部派系等情报,更要伺机进行破坏、散布谣言、离间其与士绅乃至残明朝廷的关系,总之,要想尽一切办法给林天制造麻烦,延缓其发展速度。
内外交困,费心劳神。
即便是雄才大略如多尔衮,也感到了力不从心。对于南征的战略规划,不再像入关之初那般清晰明确。
是优先稳固内部,彻底清除皇权威胁?还是不顾内部隐忧,冒险全力南下?各种考量相互纠缠掣肘。最终,清军南下的整体步伐,在无形中被这燕京城内日益激烈的权力暗斗所拖累,陷入了事实上的停滞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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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内,慈宁宫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气氛宁静。
孝庄文皇后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太监,只留下最贴心的苏麻喇姑在远处守着。她拉着儿子福临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轻声细语地教导着,话语中颇具智慧:
“皇上,您要记住,您是我大清的皇帝,是这天下之主。”孝庄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看得清楚,更要藏在心底。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在朝堂之上,与摄政王……正面计较,徒惹纷争,于大事无益。”
她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如同春风拂过耳畔,“摄政王……他权势再大,再专横,也只是摄政,终究是臣子。您是君,君臣名分,乃是天地纲常,谁都逾越不得。现在,您最要紧的,不是与他争一时之长短,而是好好读书,明圣贤之道;习武强身,承祖宗之勇;多听,多看,多学,学着如何识人,如何断事。时间……会站在我们这边。”
年幼的顺治仰头看着母亲,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复杂光芒。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一颗名为权力的种子,已然借着今日朝堂的风波,深深地埋入了他的心底,只待合适的时机,便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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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千里之外的南京城,林天这一时间,刚刚完成对浙江方面归附势力的初步整合与人事安排,正忙于部署下一阶段更深入的内政建设与军事改革。
机器局、织造坊、船厂在新政的鼓励下如雨后春笋般建立,新式农具和作物在清丈后的土地上推广,整个控制区域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虽然尚未得知数千里外清廷内部关于权力的博弈细节,但他凭借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和对当前局势的敏锐直觉,已然察觉到来自北面的军事压力,似乎在近期有所减缓。原本预料中清廷的大规模南征并未立刻到来。这无疑为他赢得了一段极为宝贵、堪称黄金的发展窗口期。
他并不知道,一场发生在紫禁城内的、与他并无直接关系的权力斗争,正在间接地帮助他,撬动着天下的棋局。也让历史的车轮,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缓缓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