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被引至舰艉楼的议事厅。厅内装饰并非中式风格,更偏向实用性。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与西洋望远镜,角落摆放着几件作为战利品的异域盔甲和武器。
郑芝龙端坐在主位上,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材不算高大,但眼神极具威视,带着长期海上生涯磨砺出的剽悍与精明。此刻他并未穿着大明官服,只着一身暗纹锦袍,身边站着几名同样气息精悍的部将和谋士,其中就有他的弟弟郑鸿逵和重要谋士冯澄世。
马士英和阮大铖扶着颤巍巍的弘光帝进入议事厅,勉强整理了一下衣冠,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本官马士英(阮大铖),护圣驾南巡,见过郑……郑将军!”马士英本想称呼“郑总兵”或“郑都督”,但见郑芝龙并未着官服,且气场逼人,临时改了口,拉着阮大铖便要拱手行礼。弘光帝则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郑芝龙并未起身相迎,只是微微抬手,语气平淡:“马阁老,阮尚书,不必多礼。舟车劳顿,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过马、阮二人,落在弘光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带着一丝审视,并无多少敬畏。“这位便是……陛下?”
“正是陛下!”马士英连忙道,“郑将军,林天逆贼窃据南京,挟持伪帝(指崇祯),倒行逆施!陛下乃神宗正统,天下共主!今蒙难南来,幸得抵达将军宝地。还望将军念在君臣大义,奉迎圣驾,以此东南基业,整军经武,共商抗林复国大计!他日光复神京,将军便是中兴第一功臣,陛下必不吝裂土封王之赏!”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和希望。
阮大铖也赶紧上前一步,示意随从捧上那个珠宝匣子:“郑将军,此乃陛下与我等一点心意,望将军笑纳,权作助饷之资。若能得将军鼎力相助,驱除林天,光复神京,则江山幸甚,社稷幸甚!陛下与吾等,永感将军大德!”
郑芝龙瞥了一眼那匣子珠宝,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他经营海上贸易十数年,富可敌国,这点珠宝还真不放在眼里。他更看重的是实际利益和地盘。
“马阁老,阮尚书,言重了。”郑芝龙慢悠悠地开口,“郑某不过一介海商出身,蒙朝廷不弃,授个虚职,所求无非是保境安民而已。至于朝廷大事……呵呵,郑某见识浅薄,实不敢妄议。不过陛下圣驾亲临,是看得起郑某,郑某自当尽力护卫周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答应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尤其是最关键的抗林复国事宜,直接避而不谈。他只是承诺“护卫周全”,至于如何护卫,在哪里护卫,却语焉不详。
马士英和阮大铖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郑芝龙根本没有把他们当作可以平等合作的政治力量,甚至可能连利用的价值都看不上。
果然,郑芝龙接着说道:“如今陆上不太平,林天逆贼兵锋正盛,据说其水师也在筹建之中。这安平镇虽好,却也非万全之地。为陛下安全计,不若暂且移驾海上。郑某的座舰还算稳固,海上漂泊,虽比不得陆上宫室舒适,难免辛苦些,但林天的手再长,一时也伸不到茫茫大海之上。”
这就是要将他们圈禁在船上了!马士英脸色一白,还想再争辩:“郑将军,这……陛下乃万金之躯,岂能长久居于舟船之上?这海上风浪颠簸,恐伤圣体啊!况且,……”
郑芝龙却是不容置疑地挥了挥手,脸上那丝客套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此事就这么定了。鸿逵,安排一下,请陛下和两位大人上船休息。务必好生款待。”他特意在“款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鸿逵应声上前,他身材比郑芝龙更高大一些,脸上带着一丝海风磨砺出的粗犷,对马士英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马阁老,阮尚书,陛下,请吧!这‘飞虹’号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船,保管安全。”
形势比人强。马士英和阮大铖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郑氏部将,又看看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已无所谓的弘光帝,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只得悻悻然地扶着弘光帝,跟着郑鸿逵离开了议事厅。
他们被安置在“飞虹”号上几间还算干净的舱室里,虽然吃喝不缺,比他们这一路上的逃难要好过许多。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指定的甲板区域,周围时刻有郑氏的水手“保护”,实则是软禁。
站在摇晃的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和周围无边无际的大海,马士英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眩晕。
他原本指望郑芝龙能成为强有力的外援,借助其强大的水师和财力,以福建为基地,重整旗鼓,甚至联合其他尚在观望的南方势力,以此光复弘光朝廷。
却不料对方根本瞧不上他们这伙丧家之犬,只是将他们当作可有可无、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浮萍”,圈禁在这海上牢笼之中。
阮大铖看着脚下起伏的甲板,闻着那陌生的海腥味,更是面色如土,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颠簸之苦?抱着珠宝匣子的手,因为船的晃动而微微颤抖。
弘光帝朱由崧则蜷缩在分配给自己的那间狭窄舱室的床铺角落里,用锦被蒙着头,对耳边传来的马士英和阮大铖偶尔的低声交谈,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曾经显赫一时、占据半壁江山的南明弘光朝廷,其最后的政治残余,就这样成了海上霸主郑芝龙手中一枚微不足道、前途未卜的棋子,随着海浪起伏,不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