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崇祯记忆中的南京相比,眼前的街景让他感到一丝意外。街道明显经过了修缮和清理,显得宽阔平整了许多。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街面上人流如织,虽衣衫各异,但大多面色红润,行色匆匆,带着一种忙于生计的急切与充实。
偶尔有几声关于“新税”、“市舶司”的抱怨顺着风飘入车内,但也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声中,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总体而言,这里洋溢着的是一种蓬勃的生气,而非奏章里描述的愁云惨淡。
“陛下请看,”林天一边熟练地驾驭着马车避让行人,一边指着窗外不远处一片正在兴建的工地。那里许多工匠正在忙碌,隐约可见厂房雏形。
“那是新建的织造三坊,采用新式织机,坊内招募了大量流民女工,管吃管住,还发给工钱。所出的棉布,质地好,价格也比以往低了不少,如今寻常百姓家,也能更便宜地购置新衣了。”
崇祯默默地看着,那些在工地上、在已建成的坊间进出忙碌的女工,虽然面带疲惫,汗湿衣衫,但身上的衣物还算整洁,脸上也并非全无神采,至少,远非他想象中那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惨状。
马车随后出了城,来到了秦淮河与长江交汇处的码头区。这里更是繁忙异常,大小船只往来如梭,扛包的力夫喊着号子,来自各地的货物在此集散。
新设立的市舶司衙门前,身着号服的吏员们手持账本、算盘,正在有条不紊地查验货物、登记造册、收取税银。
“陛下,此地以往乃是南京城最为混乱的区域之一。”林天控着马缰,声音平静地介绍。
“漕帮、盐枭、地方豪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私下设卡,层层盘剥。商人行货至此,往往十税五六,苦不堪言,却也敢怒不敢言。如今,臣下令整顿漕运,取缔私卡,设立统一税卡,虽明面上税率未降,但少了中间层层克扣,实际商税负担反而减轻,商路畅通,这市面自然就活络了。”
崇祯目光扫过,看到几个相识的船主正在与市舶司吏员交谈,脸上并无多少戾气,反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合作态度。
接着,林天调转马头,又带着崇祯来到了城外的皇明机器总局附近。虽未进入核心区域,但那连绵的工坊、高耸的水轮、不绝于耳的锤打声和空气中弥漫的煤烟与铁腥味,都带给崇祯极大的震撼。
马车在一处高地停下。林天示意崇祯下车远眺。
“那里,便是‘皇明机器总局’。”林天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如今,我军中将士所用的燧发枪、野战炮等大部分军械、乃至民间所需许多铁器、农具,皆出于此。不仅供养军队,更能惠及民生。里面还有宋应星、张继孟等大匠,正在钻研一些利国利民的奇巧之物。”
崇祯望着那片蒸腾着工业力量的区域,久久无言。这完全是他认知范围之外的景象,陌生,甚至有些令人不安,但那其中蕴含的庞大生产力,却是他能够直观感受到的。
最后一站,马车驶向了南京城外一片新垦的区域。
这里原本是荒滩洼地,如今却被整齐的田垄分割,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不少农人正在田间劳作,看到马车也不甚惊慌。
“这些田地,多是清丈出来的无主荒地,或抄没的逆产。”林天说道,“按‘垦荒授田’之策,分与流民和退伍老兵耕种,头三年赋税减半。陛下您看,如今这些田里的农人,他们脸上可有饥馑之色?”
崇祯依言仔细看去。那些农人虽然皮肤黝黑,手脚粗糙,但精神头却足,眼神中也透着对田地的珍惜和期盼。这与他在北方时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截然不同。
夕阳西下,马车开始缓缓驶回那座巍峨的宫城。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不断冲击着崇祯固有的认知。他看到的不是奏章里描述的“民怨沸腾”、“百业凋敝”,而是一个虽然忙碌、偶有怨言,但总体上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江南。市井的繁华、工坊的兴盛、田地的垦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变革带来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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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御书房,殿内已点起了烛火。崇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林天与王承恩。
他久久地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南京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沉默不语。那灯火,似乎比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密集,都要明亮。
良久,崇祯才长长地地舒出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块垒尽数吐出。
他转过身,看向安静立于一旁的林天,眼神无比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感慨。
“朕……今日方知,何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以往困坐深宫,只听群臣议论,竟不知宫墙之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踱步到林天面前,目光带着坦诚:“这些新政,或许确如他们所言,有违祖制,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引得士林清流非议。但……若能令市井繁荣,商路通达,田野复垦,百姓能得安居……这祖制,改一改也没什么。这骂名,朕……与你共担一些,又有何妨?”
林天这一次深深躬身:“陛下圣明。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臣所做一切,无非是想让我大明尽快恢复元气,积蓄力量,以期早日光复北疆,重振河山!至于些许非议、骂名,臣既行此路,便早有准备,愿一力承担,绝不使陛下清誉过多受损!”
崇祯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一线希望。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天的肩膀,这是极少见的亲昵举动:“爱卿尽管放手去做。朕……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