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在世时,他只能将这份情感深深埋藏。如今,皇太极已逝,他大权在握,与她之间,却隔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致使二人不得不相互提防,彼此间的距离亦是渐行渐远。
他太了解布木布泰了。她的智慧,她的政治手腕,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皇帝身边那股日渐凝聚的势力,背后若没有她的暗中筹谋、点拨授意,是绝无可能的。
她是在用她的一切,为她儿子的亲政铺路,也是在为他多尔衮,一点点地,挖掘坟墓。
“心好累啊……”多尔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暑气的空气,只觉得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胸膛。
外有林天这头猛虎在江南磨牙吮爪,迅猛成长;内有皇帝母子及其党羽在暗中掣肘,步步紧逼。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权力漩涡中心,四周皆是潜流暗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心烦意乱间,贴身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昨夜感染风寒,今日凤体欠安,未曾起身。”
多尔衮心中一紧。尽管彼此立场已然对立,但听到她生病的消息,那份深藏心底的关切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沉默了片刻,那瞬间,摄政王的冷酷外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纹。
“去,将库里那几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参,还有那些温补的珍稀药材,仔细挑选一批,即刻送进宫去。”
顿了顿,多尔衮又补充道:“就说是本王的一点心意,请太后务必安心静养,保重凤体。”
“嗻。”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看着太监离去的背影,多尔衮却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这种看似亲厚的举动,在如今波谲云诡的政治氛围下,却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可笑。
他送去的那些珍贵药材,恐怕尚未到达慈宁宫,就要经过不知多少道审视和检查,待到真正呈到大玉儿面前时,那份原本或许还残存着一丝真诚的心意,怕是早已变了味。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宫里便传来了太后的谢恩口谕。言辞一如既往的得体优雅,感谢“皇叔父摄政王”挂怀。
但那话语透过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字字清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再次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宫内心腹的密报也送到了他的案头。
今日上午,皇帝在乾清宫召见内大臣索尼和鳌拜,不仅详细询问了政务,更考较了骑射功夫,君臣相谈甚欢,皇帝甚至留二人吃了午膳。
时机竟如此巧合!
多尔衮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混合着愤怒、憋闷和某种被背叛的痛楚,在他胸中翻腾涌动。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处处受制,空有利爪獠牙而无处施展。
慈宁宫的病榻,乾清宫的召见,山东的僵局,江南的威胁……这一切,仿佛编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
“本王还没老!这大清的江山,还是本王说了算!”
多尔衮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枭雄的狠厉与决绝。
他必须破局!必须尽快在山东打开局面,用一场对外的大胜,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压制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
他要让紫禁城里的那对母子,让那些首鼠两端的满洲老臣们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支撑着大清江山的擎天白玉柱!
多尔衮的目光再次穿过了窗檐,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山东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上。
“多铎……吴三桂……”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如同下达最后通牒。
“不要让本王失望!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森然的杀意,已弥漫在整个书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