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林天将各方反应尽收眼底。他话锋一转: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离经叛道。但请诸位想想,若是我们早二十年重视格物之学,早二十年革新兵制,满洲鞑子还能入关吗?中原百姓还会流离失所吗?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人群中不少是从北方逃难来的,闻言纷纷抹泪。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封面被血渍浸得发黑:“这是朝廷以往的阵亡将士名册。只松锦之战,我们就足有两千多子弟,因为火铳炸膛死在冲锋路上!”
名册在风中哗哗作响,如同亡魂呜咽。
“若是二十年前,我们就重视格物之学……”林天声音哽咽,“这些儿郎本该在父母膝前尽孝,与妻儿共享天伦!”
方才还在争执的赵明远突然沉默。他想起自己在松锦战死的侄儿,那孩子最爱的就是摆弄机巧物件,却总被自己斥为“玩物丧志”。
林经略说得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是个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兵,要是咱们早就有新式火铳,老子这条胳膊也不会丢在辽东!
这话像是投入热油的冷水,引得支持的声音骤然炸响:
对!不能再守旧了!
“支持新式学堂!”
许多贫寒子弟激动得满脸通红,互相攥着对方的手臂。
林天趁热打铁:首批学堂设在南京、苏州、杭州,明年将推广到各府。学堂不仅免收束修,优秀学子还可领取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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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雅座里,黄道周的脸色越来越青。他猛地拍案起身,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荒唐!免收束修还要发津贴?此举简直闻所未闻!“
张溥则是一脸担忧之色:“是啊,如此这般,缺口必然极大,朝廷哪来这些银子?莫非又要加征商税?”
黄宗羲却若有所思:“张师可算过,光南京城就有多少聪慧子弟因贫困失学?若是这些人能学以致用……”
“太冲兄说得是!”顾炎武激动地接话,“晚生游历北地时见过,红毛番的望远镜能观星象,自鸣钟可测时辰。若我们还固步自封……”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黄老,您常说要‘天下为公’......”
“此非为公,乃乱法度!”黄道周抓起乌木杖,“老夫这就去都察院!三年不上《兴学疏》,看他们哪来的银钱折腾!”
紫檀木杖顿地声声,这个老学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张溥冷笑着补充:“你们年轻人总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等着看吧,这般胡来,不出三月必生乱子!”说罢亦是拂袖而去。
——
此时的林天已宣布到最关键处:“三个月后,在贡院举行首场入学考。算术、格物、策论三科,中试者皆可入学!”
他特意加重语气:“优秀的贫寒学子,经略府将按月发放米粮补贴!”
人群彻底沸腾了。几个站在外围的年轻工匠激动地抱作一团,有个瘦弱少年突然蹲在地上呜咽——他因家贫从未摸过书本,却在帮工时常对着账房先生的算盘发呆。
发布会结束后,人潮涌向广场东侧的报名点。衙役们慌忙维持秩序,师爷的毛笔在名册上飞快游走。
“姓周,周六斤……”周大锤结结巴巴地报着儿子小名,突然改口,“不,叫周铮!金字旁的铮!”
赵公子则挤到最前方,朗声道:“学生赵世琛,家父赵明远!”执笔的师爷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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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时,经略府的书房里烛影摇红。
韩承捧着名册眉开眼笑:“今日报名者逾千,其中匠户、军户子弟足占六成有余!城南王铁匠家的双胞胎都来了。”
史可法却忧心忡忡递过文书:“张溥回去后就闭门着书,听说是在写《论新学十谬》。南京国子监也有三十多名生员联名抗议……”
“让他们闹。”林天轻抚着案头地球仪,手指划过浩瀚大洋,“你可知那些西洋人的孩童,六岁就要学几何算学?那些荷兰商船上的水手,个个会用象限仪?”
亲兵送来宵夜时,顺便呈上一封简报。林天展信阅罢,眼底泛起笑意:“看看,这就是民心所向。
简报上记录着:今夜南京纸铺的《九章算术》售罄,几个老秀才在自家门前摆桌开蒙,专教穷苦孩子认算学符号。
史可法拈须沉吟:“说来倒也奇怪,那些最该反对的勋贵,今日竟无人发声。”
“他们不傻。”林天推开轩窗,万家灯火如星河流转,“谁不知道新学堂里会教火器制造、海图测绘?这些可是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难平是人心啊……所幸,我们已经成功迈出第一步了
夜色渐深,南京城的街巷里仍在传递着白日的话题。
乌衣巷中,两个老儒生为“工匠之子该不该读书”争得面红耳赤;秦淮河上,歌女抱着琵琶轻唱新编的《格物谣》;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嘴里嘟囔着要送孙儿去应试。
在片一鼎沸人声里,这个古老的帝国正在悄然转身。宫墙柳梢新月如钩,照见历史岔路口闪烁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