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适才相戏耳(2 / 2)

先是一句场面话,顿了顿,他的语气转为沉凝,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然,公主殿下乃天潢贵胄,云端仙姝。臣出身寒微,起于行伍,不过一介粗鄙武夫,实不敢有半分高攀之念。此非臣之谦辞,实乃有自知之明。”

他以“出身”为盾,试图挡回这桩婚事。

崇祯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语气也冷硬了一些:“爱卿过谦了!朕说过,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论功勋,论才具,满朝文武,无人能出你之右!尚公主,于你而言,并非高攀,而是佳偶天成!”他刻意忽略了“出身”问题,强调了“功勋”和“时局”。

这是帝王的意志,不容拒绝。

林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再以“出身”推脱,已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抬头时,眼神清澈而坦荡,直接抛出了真正的理由:“陛下,臣……恕臣直言,臣心中,已有意中人。”

终于说出来了!

崇祯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鹰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意中人?可是太医院那位,姓顾的医女?”

他刻意用了“医女”二字,其中蕴含的轻蔑与阶级差距,不言而喻。

“是。”林天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正是顾婉清,顾医师。”

“呵,”崇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帝王的傲慢与不解,“一个区区医女,无显赫家世,无尊贵身份,如何能与朕的金枝玉叶,大明的长平公主相提并论?”

这话语,已是极其尖锐,近乎羞辱。

林天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陛下,在臣的心中,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顾婉清于臣,便是此生认定之人。公主殿下千好万好,非臣之良配。”

“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

这话语,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大胆妄为!简直是对皇室尊严、对等级秩序的公开挑战!

王承恩吓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下一刻皇帝便会勃然大怒,摔杯为号,殿外刀斧手涌入,将这位权倾朝野却也狂妄到极点的臣子拿下!

然而,出乎王承恩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崇祯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天,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愤怒、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种死寂的对峙,比直接的咆哮怒骂,更令人胆寒。

许久,许久。

崇祯脸上的冰霜突然如同春日融雪般化开,他猛地仰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情之所钟,并无高下之分’!林天,林天!你果然是性情中人!真性情!朕没有看错你!”

笑声在暖阁内回荡,显得异常响亮,甚至有些刺耳。但这笑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欢愉,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被冒犯后的自嘲和压抑的怒意。

林天神色不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笑声中的异样,只是微微躬身:“臣愚钝,只是实话实说,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崇祯止住笑声,胸膛还因刚才的大笑而微微起伏,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重新剖开眼前这个臣子的内心:“林天,你可知,若是你尚了公主,他日……”他话说到一半,刻意停住,但其中的诱惑与威胁,已表露无遗。

——他日,你便是皇亲国戚,地位更加尊崇,权力更加稳固,甚至……在那莫测的未来,拥有更多的可能。

林天如何听不懂这未尽之言?但他只是平静地回应,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臣只知道,婚姻乃人伦之首,终身大事,当以真心为基,以情意为本。若掺杂太多利害算计,与市井交易何异?臣,不愿如此。”

他再次明确地拒绝了这个巨大的诱惑,也间接表明了自己并无更大的野心。

崇祯再次沉默了。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以及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压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不知过了多久,崇祯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生硬的笑容,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好了,爱卿不必如此严肃。朕……方才不过是与爱卿说笑罢了,想试试爱卿的心意。看来,爱卿对那位顾医师,果真是情深意重啊。”

这话转得极其生硬,连王承恩都听得出来,陛下这是在自己找台阶下。强行指婚已然不可能,再逼迫下去,只会将这根最重要的支柱推向对立面。

林天是何等人物,岂会不懂?他立刻顺势而下,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放松”,拱手道:“原来陛下是在考量微臣。臣方才言语无状,还望陛下海涵。臣与陛下一样,亦是玩笑之语,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容背后,各自藏着怎样的心思,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崇祯的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深植于心底的、无法消除的猜忌的种子。而林天的笑容里,则是过关的庆幸,以及更加清晰的警觉。

经此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接下来的宴席,虽然依旧推杯换盏,谈论着新政、军务、北方战局,但气氛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隔阂之下,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融洽”。美味佳肴变得味同嚼蜡,醇香美酒也失了滋味。

宴席终了,林天起身告辞。

崇祯表现得异常客气,甚至亲自将他送到了暖阁门口。王承恩赶紧上前,为林天披上厚重的毛皮大氅。

殿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涌入,吹得人衣袂翻飞。门外,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宫殿的琉璃瓦,堆积在庭院的松柏枝头。

“爱卿的婚事,朕……不会再过问了。”崇祯站在门槛内,望着殿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只望爱卿,无论如何,莫要忘了君臣之本分。这大明的江山,朕,还需要你鼎力扶持。”

林天在阶下转身,深深一揖,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和宽阔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一刻不敢或忘。”

说完,他直起身,系好大氅的带子,转身大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那挺拔的背影,在迷蒙的雪幕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崇祯一直站在门口,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目光幽深地望着林天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动弹。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着手炉上前,低声道:“陛下,雪大风寒,龙体为重,该回殿歇息了。”

崇祯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沉声音问道:“承恩,你说……他刚才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王承恩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老奴……老奴愚钝,不敢妄测林经略之心……”

崇祯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疑虑:“他若真尚了公主,成了朕的驸马,朕反而能安心些……朕给了他世上最尊贵的联姻,给了他无法撼动的地位,他该知足,该感恩,该更加忠心……可现在,他连公主都不要……”

他顿了顿,后面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透骨的寒意:“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个医女?还是……连朕都给不起,或者不想给的……其他东西?”

雪花扑打在精致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如同某种阴谋在暗处滋长。

王承恩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知道,今夜之后,陛下对林经略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这裂痕,绝非一场大雪所能掩盖。

这一夜,南京城的雪,下得很大,很急,覆盖了街巷,覆盖了宫阙,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算计都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