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可不必如此!俺老李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年圣贤书,但不是个傻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恨我破了你的北京城,
逼得你…(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差点煤山自缢’之类的字眼)…俺认!俺李自成敢作敢当!”
李自成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可事到如今,说这些酸溜溜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北京城现在是谁占着?是你?是我?还是那些鞑子?!
你我在这里争个面红耳赤,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用不着拐弯抹角!”
这番直白而激烈的话语,轰得崇祯一时愣在当场。他习惯了臣子的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甚至可说是“羞辱”?
他可以将李自成视为逆贼,却无法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
“你!”
崇祯猛地将茶杯顿在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汤溅出,染湿了紫檀桌面,
“那朕就直说了!李自成,你可知因为你一己之私,掀起滔天巨祸,致使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曝骨于野?多少忠臣良将阖家殉国?大明二百七十余年的江山,险些毁于一旦!这些,你担待得起吗?!”
最后一句,崇祯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血泪。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积压了数年的屈辱、愤怒和悲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知道。俺老李不是瞎子,更不是铁石心肠。那些惨状,俺见过,甚至…很多就是俺造成的。”
面对崇祯的滔天怒火,李自成并未退缩,反而异常坦然。“但俺也想问问皇帝,”
他话锋再次一转,将问题抛了回去,
“在恨俺老李之前,你可曾想过没有,你的大明江山,为何会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为何会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百姓,宁愿跟着俺这个‘流寇’走,也不愿再做你大明的顺民?”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进了崇祯内心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他勃然变色,猛地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桌上的茶杯,残茶和茶叶泼洒出来,一片狼藉。
“放肆!你…你这是在指责朕?!是朕昏庸无道,才逼反了你们?!”
崇祯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敢说指责。”
李自成语气依旧平静,“但有些话,憋在俺心里很久了,今日不吐不快!陛下,你口口声声说百姓流离,忠臣殉国,
可你知道,当年陕西、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时,百姓在吃什么吗?他们在吃观音土!在易子而食!树皮草根都啃光了!那是什么光景
那个时候,朝廷的赈灾粮在哪儿?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民的巡抚、知府、知县们,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库里的粮食都发霉了,也不肯拿出一粒来救济快要饿死的灾民!”
崇祯想要反驳,想说朕已下旨赈灾,想说朕也曾减膳撤乐…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对那些具体的、惨绝人寰的景象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永远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奏章,听到的,永远是“皇恩浩荡”、“灾情得控”的颂圣之词。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让他一时语塞。
李自成不等他组织语言,继续步步紧逼,言辞愈发犀利:
“再说朝廷用人!袁崇焕,是你下旨凌迟的吧?京城百姓争食其肉!他该死不该死俺不说,但他一死,辽东谁可替代?
孙传庭,孙白谷,是你逼他仓促出战,以致潼关惨败,力战而死的吧?
陛下您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多少忠臣良将,不是被陛下您自己杀了,就是被逼得心寒齿冷,要么就是被朝中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结党营私的蠢虫给拖累死了!
剩下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周延儒,是陈新甲?哈哈哈,尽是这些阿谀奉承之辈,充斥朝堂!就是这些人,陪着你葬送了大明江山!”
“住口!给朕住口!”
( ?O? )
崇祯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那紫檀木几案都嗡嗡作响。
他气的浑身发抖,指着李自成,声音嘶哑,
“朕……朕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夙夜忧劳,不敢有一日懈怠!近二十年来,朕未尝有一日安寝!国事艰难至此,岂容你……岂容你如此污蔑!”
“勤政?”
李自成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也站了起来。
他身材比崇祯高大魁梧得多,这一站,顿时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丝冷笑,“陛下确实‘勤政’,俺在西安时都听说过,皇帝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可勤政,就等于会治国吗?”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崇祯的心理防线:“陛下事事亲力亲为,恨不得连县衙的案子都亲自审,可您真正了解墙外的民间疾苦吗?
您坐在紫禁城的暖阁里,看到的都是大臣们粉饰过的太平奏章,可曾亲眼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可曾亲耳听过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百姓的哭声?”
眼见崇祯一言不发,李自成语气愈发沉痛:
“您只知道国库空虚,辽东要钱,剿……剿俺要钱,于是就不停地加征!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并征,层层加码,落到百姓头上,就是敲骨吸髓!百姓负担越来越重,田地抛荒,卖儿卖女,这不是硬生生逼着人造反吗?!
俺老李当年在米脂县,就是因为欠了衙门的税,被枷号示众,差点死在街上!驿站被裁,连送公文换口饭吃的活路都没了!陛下,您告诉俺,不去造反,俺该怎么办?等着饿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