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泽诚始终低着头,筷子只夹面前那盘醋溜白菜,小口咀嚼。
他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找个借口提前离席。
正想着,一个阴影笼罩了他身侧的烛光。
“于文书。”
声音从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却让于泽诚背脊瞬间绷直。
他抬头,堆起早就练习过无数次的谦卑笑容:
“哈主事。您怎么到这边来了?快请坐。”
哈尔哈也不客气,径自在他身旁空位坐下,酒气扑面而来。
“怎么独个儿喝闷酒?”
“劳主事大人挂怀。下官职微,实不敢与诸位大人同席。”
“哎——今日庆功宴,不讲这些虚礼。”
( つ??ω??)つ
哈尔哈摆手,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听说你近些日子,常去城西一家书店,好像叫个什么‘墨香斋’?”
来了。
于泽诚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
“让主事见笑了。卑职闲时没什么嗜好,就爱读几本书。那家书店常有南方来的古籍,价格也公道,所以去得勤了些。”
“古籍?”
哈尔哈摩挲着青瓷酒杯,似笑非笑,“巧了,本官也好这个。不知于文书近来在读什么?”
“回主事,正在读《资治通鉴》,刚读到唐纪。”
“《资治通鉴》啊……”
哈尔哈拖长了音调,“那可都是帝王将相的事。你一个文书,看这些做什么?”
话里藏针。
于泽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争取了半息思考时间。
“主事大人说得是。”
他放下杯子,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迂腐气,
“可卑职以为,读书明理,本就不该分身份高低。况且司马温公此书,虽述帝王事,其中治政之道、用人之法,对处理公务也有裨益。就说这粮饷调度,不也讲究个‘量入为出、统筹兼顾’么?”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好一个‘量入为出’。”
哈尔哈盯着于泽诚看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
他举起手中杯,
“看来于文书是真读进去了。来,干一杯。”
于泽诚举杯相碰。两只瓷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喧闹的宴席中微不足道。
酒入喉,烧得厉害。
“不过嘛——”
哈尔哈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眼下战事在即,于文书还是少往外跑为好。万一……”
他顿了顿,像猫戏老鼠般观察着于泽诚的表情。
( ?° ?? ?° )
“万一不小心走漏了什么消息,或是被什么不该见的人见了……
哈尔哈轻轻摇头,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
短暂的沉默。
于泽诚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中衣。
他强笑道:“主事说笑了。卑职经手的不过是些粮册账目,每日核对的都是陈粮几石、新粮几斗,又能有什么机密?”
“最好如此。”
哈尔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
宴至尾声,主座上的范文程又站了起来。
他这次没有举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为保障东征大军后勤,摄政王有令:户部需抽调一批得力官员,先行前往盛京,届时随军负责前线粮草调度。”
满堂复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去前线,既是机会,也是险途。
立了功可能连升三级,出了错就是人头落地,若遇上战事不利,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名单如下——”范文程展开文书,开始念名字。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被念到的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脸色发白,还有的强作镇定。
于泽诚低着头,在心里默数。
已经念了九个了,按照惯例,这种抽调一般就是十人……